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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热情,“一切都好极了。”
她的脸型非常美丽,在阳光下分外清晰。爱丽卡伸伸懒腰,亲昵地靠近贴了贴她的面颊,然后将背篓中的几束红色郁金香递给她。
“这是特意留给你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谢谢你,爱丽卡。”她接过来,圆圆的植物球茎捧在手心,有种饱满而踏实的感觉。
这种花像极了布伦海姆宫里的。她很喜欢。恍惚之间,她又记起了之前在布伦海姆宫住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维恩穿着一件黑色纹布浴衣,坐在那里,喝着威士忌。他旁边的一只中国花瓶里,就插着这种花,流芳吐艳。鲜红夺目的郁金香,花朵茎部呈暗红色,像是被砍断后正在愈合的伤口。他告诉她,她刚才睡着了。他洗了澡,皮肤里透出温暖的丝绸气息。他移身过来抱她,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己守礼。强烈的安全感使她闭上了眼睛。他在矮矮的小桌上点起了一盏灯。那种没来由的安全感,美好的氛围,如梦似幻。她一生都会记得,他的面孔,连他的名字也要牢记不忘。
据说今天有风暴。
大海的涛声近在耳边。
弗拉维奥退到一边,靠在背后的蔬菜摊边上,安静地看着两个姑娘说笑,就像瞧着空气和风一样。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手捧郁金香的黑发女孩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迅速移开,俯下身假装研究一只放在架子上的陶罐。
海风把他的金色短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用手拨了拨,又拢了回来。爱丽卡朝他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她没有戳破,转而又拉起陈安的手,低声说起她庄园装修上的最新进展——一切都很顺利。新栽的柠檬树已经开始挂果,露台上的蓝瓷栏杆也刚刚装好,还有一个秋千吊篮。
“对了,”爱丽卡忽然眼睛一亮,语气里藏不住雀跃,“那位金曼华先生什么时候再来啊?我好想再去听一次他的歌剧。”
“难不成你已经是他的粉丝了?”她忍不住打趣。金曼华在卡普里停留的那一周,爱丽卡几乎天天往他住的旅馆跑,打着“送水果”的旗号,每次回来都要感叹一遍他唱歌时的声音像丝绸滑过水晶。她从未见过这个大大咧咧的意大利姑娘对谁露出那种近乎虔诚的神情,像孩子看见星星,像旅人望见绿洲。
“他最近要回法国处理些事,还要去见一位英国的律师,”她慢慢回答,“不过他说了,下个月的巡演会顺道过来住几天。”
“真的?下个月?”爱丽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些,“那我要提前把那件蓝裙子洗好熨好,还要学会做那道他上次说好吃的雪花酥饼干……”她自顾自地盘算着,脸颊微微泛红,像一枚刚被晒透的番茄。
弗拉维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他早已习惯了爱丽卡这种突如其来的热忱——就像她十二岁那年忽然迷上了养蜂,逼着全家人吃了半年的蜂蜜一样。他了解她,也了解她的喜欢大多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一回,他似乎感觉到不太一样。
“行了行了,”爱丽卡终于从那场关于金曼华的畅想中回过神来,伸手挽住她和弗拉维奥的胳膊,“走,我带你们去前面尝尝新出的冰激淋。今天那家店用的是西西里运来的开心果,我早上刚试过,好吃得要命。”
三个人便这样穿过渐渐散场的人群,在斜阳里并肩走了一阵。弗拉维奥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大,踩得稳稳的,爱丽卡在她右边,走得风风火火,嘴里还在念叨着雪花酥的配方。
半小时后,她独自一人从市场方向慢慢走回来,抱着弗拉维奥送的那篮柠檬,还有爱丽卡送的那束新鲜的红色郁金香,唇齿间还残留着开心果冰激淋那股清甜微咸的余味。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肩上,热烘烘的。她感觉后颈冒出了一些细密的汗,一滴汗珠沿着背脊往下滑,弄湿了宽版裤的裤腰。她解开上衣格子衫的纽扣,脱下来系在腰上,露出里面那件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白色短衫。
风暴到来前的城市有股湿润的味道。
空气低垂,云层在远处的海面上堆积着,灰白色的,像一叠正在缓缓展开的旧信纸。
她走到通往庄园的小径入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海天相接的地方。
此时正是季风转换的时节,天与海的交界处浮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暴风雨就要来了,这种罕见的天气,在这个地方并不多见。
她祈祷着今夜一切平安。
在傍晚那种带有倦意的温煦里,她沿着光滑的石板路走回到海边悬崖上的那幢大宅。
那是一栋漂亮的白色庄园,门廊环绕,有带蓝瓷栏杆的露台,可以俯瞰两英亩青草坡地,外围竖立着长满苔藓的杉木篱笆。此刻窗外绿茵遍布,远处的海面正在暗下来,像一面被缓缓合上的镜子。
可敬的管家在门厅里迎她,那条茶色的松狮犬趴在地砖上,抬起一只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懒懒地合上了。铺着黑白菱形地砖的大厅里,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透过敞开的门看到这些,心下忽然升起一阵安静的期许——像是这幢房子在等她回来。
她拿出那束花——红色的。真美啊,仆人一边说一边接过花,小心地插进壁炉架上的花瓶里。鲜红的郁金香在雪白陶瓷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团从窗外远海借来的火光。
“它们看起来真美!”仆人赞叹道。 “喜欢吗?”她问。 “您买的花真是好看极了,小姐。”仆人说这话时,目光里满是真诚的欢喜。窗外,海风把窗帘吹得更高了一些,远处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她站在壁炉前,看着那束花微微颤动的火红花瓣,忽然觉得生活正在慢慢变成一种她可以接受的样子。
她踏进客厅。客厅里没有铺地毯,头顶上有一个小天窗。方形开口嵌在白色天花板里,框住一小片天空。透过这扇窗,九月的蓝天不经意之间展现出来,清澈而明朗。
这就是幸福,就是这样简单。她想。
几个月来,她在卡普里岛海边的这栋庄园别墅里度过了一段灿烂美好的时光。
这是一个真正适宜长居久住的地方——同她的脾性、她的年龄、她的心境都相契合的地方。起初人生地不熟,这是在所难免的。那段时间里,她总在清晨醒来时下意识地望向门口,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后来她渐渐不再那样做了,她开始记住每一个地名的发音,开始习惯市场摊贩用方言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开始在傍晚散步时认出路边每一棵树的形状。
熟悉了一段时间后,房产经理来找她签字。
“请问您是伯莎安托瓦妮特梅森小姐吗?”
胖乎乎的房产经理翻着文件问道。
金曼华不知道她原来的名字,所以给她登记的是原身的名字。
“不,”她摇头放下笔,说,“我叫陈安。”
“好的,安小姐。”她原本姓陈,名字里取的是母亲姓氏中的一个“安”字。以前她就想过,如果能和妈妈姓就好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付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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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现在实现了。房产契约上印的是“陈安”——她用回了自己的名字,在英文语境里顺序调换过来,正合她意。她觉得这样很好。回归了真实的自己。像是把一段不属于她的人生轻轻卸下来,换上合身的衣裳。昔日伦敦的一切已化作过往被她踩在脚下。
她清楚地记得,航程中经过英吉利海峡、比斯开湾、地中海,穿过直布罗陀海峡时,晨光从东方的海面上铺展开来,将整片海域染成一层蜂蜜般的金色。清晨一觉醒来,船的震荡停止了,可知船已到岸,正沿着沙滩航行。海洋更其辽阔,遥远无边,一直连通到目力所不及的北方。天空是这样平静,季节又是这样纯净温煦,以至于她在航行途中甚至觉得这不是一次漫长的海上行程,而是一场为了和心爱的人去度假而经历的旅行——仿佛只是暂时穿过一段海水,就能抵达某个早已约定好的地方。
到达西西里后,她先去看了金曼华推荐的那座庄园。那是一栋坐落在橄榄林中的新宅,白墙红瓦,视野开阔,站在露台上可以望见远处的地中海像一块铺开的蓝绸。一切都很好。可她看过之后却又觉得哪里不对——那里太规整了,像是从画册里直接剪下来贴上墙的,缺少她想要的那种……生活本身的褶皱。那种被时间磨损过的痕迹,那种不完美却亲切的角落。
于是她放弃了,转而经由本地房产经理推介,来到对面的卡普里岛,买下了这栋带柠檬园和蓝瓷露台的白色房子。
头几天,她只是坐在柠檬树下发呆,什么也不做。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柠檬青涩的气息弥漫在鼻尖。她开始整理自己——不是行李,而是心绪。她写信给维恩,不是解释,只是告诉他自己的生活:柠檬熟了,邻居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她在学意大利语,今天在市场上看到一种从没见过的紫色洋蓟。她发现自己偶尔会想他,这没什么稀奇的。他们仍相互挂念,他们不能停止不爱。但与此同时,她也发现这种想念不再像以往那样让她喘不过来气——她终于有自己的空间了。
“这是今天的报纸,早上忘记给您了。”
女管家微笑对她说道,手里正拿着熨斗,小心地抚平一件礼服衬衫的领口,蒸汽在午后的光里轻轻升腾。
她坐在一把椅背雕成古希腊竖琴样式的椅子上,接过报纸,目光却无意间落在壁上——那里钉着一张铜版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她认为他最美的一张像。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身浅色柞绸西装,坐在玫瑰木色的办公座椅里,侧对着取景框,风度翩翩、优雅贵气,正是人们期待中的那个模样。
那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女管家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扫了一眼,便低下头,似乎不大感兴趣。仿佛那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不相干的人的照片。 “放那儿吧。”她说,语气平淡。女管家便默默退了出去,继续熨那件衬衣。
可她一躺到床上,眼前却又自动浮现起他的面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幽暗中注视着她,带着她所熟悉的温柔,和一种几乎祈求的渴盼。窗外有风吹过,白色飘纱窗帘轻轻拂动,远处的海在夜里低声作响。她闭上眼睛,没有拉窗帘,也没有开灯。她只是平躺在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方小天窗里的一角夜空,任由他的面容浮现——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在无人的时刻所做的事情。
睡梦中,她进入回忆。
三个月前的伦敦港,莱姆豪斯码头。
那是她以为的最后一次见他。码头上空的月亮低悬,湿润的风裹着泰晤士河水的气味,她刚刚把行李交给码头的行礼搬运工,转身就看见了一个人的马车。
车身在暗处显得漆黑一片,但被昏暗路灯照到的部分,在跃动火光的舔舐下,散发着一种猩红色的光泽,还时不时泛着几点金黄。她猜想,坐在里面的绅士一定相当有钱。
可走到后轮时,她听到“咔嗒”一声车闩松动的轻响,接着车门无声开启,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门框后的阴影里飘出了一连串淡蓝色的烟雾,继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现在,她要么掉转脚步从马车后面绕过去,要么就从敞开的车门和左手舷舱的中间挤过去,或许再顺便瞅上一眼那位神秘的乘客。
就在她迈步绕过那辆马车的时候,她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卫士打扮的人拦住了。
接着,副官希林出现了。他像天堂的猎犬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晚上好。”他用低沉而慵懒的声音说。
她吓了一跳,然后张开嘴,好像要说出什么生涩的回答。
圆月就像一盏散发出粉红光晕的灯笼,低悬在伦敦东区的上空。
他最终还是来了。几颗星星在她头顶邪恶地眨着眼睛。
她只好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场,以为下一秒他就要动用权力强势地带走她。
当她鼓起勇气向敞开的车门迈近了几步时,发现里头漆黑一片。凭借透着微光的后窗她只能依稀看见一副肩膀,一条手臂和一截膝盖。黑暗中,烟蒂的一点猩红火光闪烁,照亮了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和半截苍白的男性下颌。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很消瘦,无名指上被一圈银色的素戒紧紧环绕。
一时之间,她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立在车厢投下的阴影中,目瞪口呆地望着里面的人。光束穿过了他的头发,男人的金发如螺旋形红酒开瓶器一样弯曲,形成一圈耀眼的光环,就像教堂里的圣人。
然而他的脸依然隐藏在黑暗中。
那一刻,他开口了:
“需要让我送你一程吗?”
男人浑厚的嗓音里透着股高傲,还有些摄人心魄。这让她一时语塞。她没有回答,几乎哑然失笑,只因太过惊愕。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汪洋般的黑暗。
两人互相看着,就这样看了很久。后来,她又笑了,笑得非常甜美,甜美又无奈。
事情来得未免太快。他来得未免太快。
也就是说,她早已落到他的掌握之中。
当时,他从乌沉沉的车厢里走下来,开始往她这边走,走近她。那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心有所惧,她有点怕他。这,她是知道的。
呼吸声更近了。
她闻到昔日熟悉的淡淡薰衣草味、剃须后搽在面部的润肤香水味,还有头发上的烟草粉末味。他移身过来。英国烟的气味很好闻,贵重原料发出的芳香,有蜜的味道。
随后一个十分柔和的声音在她头部附近响起,是他的声音:
“…我使你感到痛苦么?”
“不然为什么要逃。”
他的眼睛灰蓝,清澈深邃,满额金发,又有点憔悴。仍然很美。
灯光下,她郑重地掉过身来,面对面注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她想回答,可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来。于是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他说:“我使你感到痛苦么?”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她连让自己的表情里带几分遗憾都提不起劲来,她竟变得如此懈怠。
她厌倦了他周围的一切。维恩意识到这一点。突然间,他的牙齿打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