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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的决裂发生得如此突然。
以至于他对她深深怨恨,又充满柔情。
他怀揣着这样的情感,心中复杂难言。
她不讲道理地单方面撕毁婚约,在海上逃之夭夭,这让天性高傲的罗切斯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羞辱。
如果……如果她是为了某一个男人而逃离他,那么他发誓,一定会让她和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然而,他虽然胸口酸涩难言,却又生出微小的希冀来。
一个卑微的念头在他的心底里产生——只要她肯认错,愿意回到他身边,他仍然愿意娶她。
即便她未来真的会疯,他也要将她牢牢绑在身边。她命中注定归属于他,这一点,他坚信不疑。
“对了,先生,还有一件事,我们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您……”侦探吞吞吐吐地补充道。
“说。”
罗切斯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清晰,用薄薄的嘴唇说出斩钉截铁的词句。
“只要是关于她的事,一件不落,全部告诉我。”
“好的,好的,罗切斯特先生。”
侦探连忙应声,紧张地搓着手。
“是这样的,我们在调查的时候发现,还有一个人也在追寻您未婚妻的下落……”
“还有一个人?”
罗切斯特面色沉晦,眉头紧锁,展现出了一种极端的惊讶。
他迅速回想起来:
她的亲友都远在牙买加,此刻恐怕还不知道她失踪的消息。
他将她带离了家乡,来到大洋彼岸的英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乎斩断了她所有的亲缘和过往的人际关系。
假如一切按计划进行,她本该在约克郡与他完婚,她会成为一个如同孤女般的女人,能够依靠的唯有他这个丈夫……那么,现在除了他自己,怎么还有人如此急切地追寻她的下落呢?
“到底是谁?”
房间四壁的黑色幔帐在不为人察觉的时刻里随风波动,罗切斯特紧盯着侦探的脸。
对方为难地挠挠头,显得十分犹豫。
“快说!”他厉声催促,耐心耗尽。
“我们不敢妄加猜测,只知道追查者似乎是一位公爵,但具体是哪位,我们并没有查清……”
这时,书房的门传来三声叩响。
未等里面的人回应,外面的人便推门而入。
侦探抬起头,恰好看到一个矮而敦实、满头银发的老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华丽、带着眼镜的青年。
于是他识趣地告退。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罗切斯特的父亲正用那双长满老人斑的手互相搓揉着,手指互压,指骨关节发出一连串令人不适的咔哒声。
“你还没放弃她吗?”
老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诮。
这位老罗切斯特是一个冷酷、精明、势利的乡绅。
他的人生主要目标是维持并扩大费尔法克斯家族的财富和地位。
根据长子继承法,他决定将全部家产留给自己的长子罗兰·罗切斯特。
而为了给次子爱德华寻找一个富有的归宿,他一手包办了与西印度群岛种植园主梅森家族的联姻。
他坚持希望,自己的次子能娶一个出身低微的有钱女子,从而取得独立自主的地位。
对面的罗切斯特,在听到父亲的问话声后,选择冷漠地背过身去。
他将手搭在桌沿,手掌重重地按在蕾丝桌布上,用力摇了摇头。
桌上垒起的酒杯,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清脆的哀鸣。
“父亲,别说了……”
“真没用。”
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那个女人可是抛弃了你啊,让你成了约克郡的笑柄!”
“儿子,就算她再有钱,你也不能就这样吊死在一棵树上吧?”
“……妻子没了还能再找,你何必对一个人如此执着?”
老人连珠炮似地吐出一大堆话,令罗切斯特烦躁似的揪了揪耳朵。
接着,他的父亲仿佛自言自语般,又低声嘟囔了一句:“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老人浑浊的眼珠似乎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个伯莎,哼,也像她母亲当年一样心高气傲、大胆放肆,竟然敢做出违逆父辈,撕毁婚约这样的丑事。
他回想起自己年轻时,曾经与伯莎的母亲,那位梅森夫人——哦不,那时她还不是什么夫人,只是一位名叫贝蕾妮丝的纯真少女。
对方是美丽的克里奥尔人,也就是出生于西印度群岛的欧洲白人后裔。
作为殖民地商人的女儿,她的身份,可要比他这个英国本土的乡绅低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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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当年才信心满满地向其求婚,结果呢,却遭到了无比惨烈的拒绝。
令他重重挫伤了自尊,更让他在所有朋友面前丢尽了颜面。
后来,他听说她嫁给了他的老友梅森……
再后来,又传闻她疯了……
那时,他便已下定决心要忘记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曾向她求婚过。
如今,看到自己最不喜的次子竟然重蹈他的覆辙,同样被抛弃、被拒绝,他的心底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此刻,他那浑浊的目光,重新聚集在书桌前那个紧绷的身影上,仿佛要将儿子的灵魂看透。
"那丫头虽然单纯好掌控,但是既然她逃了,你也就换个目标吧!有钱人家的女儿多的是,你只要……”老人继续念叨。
“够了!”
罗切斯特猛地转身。
桌上的杯子被撞翻在地。
父亲的嘲讽让他心寒。
他不安好心地筹划算计他的婚姻,更是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对面的老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惊得猛然抬头。
他正对上儿子眼中那阴沉得几乎噬人的目光。
就在这一瞬间,老人回想起几天前,罗切斯特刚从国外回到桑菲尔德庄园时的模样。
那时,他第一眼看上去,就像个从美洲逃出来的疯子……
整个人颓废狼狈,头发凌乱,面色阴黑。之后的几天,他还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都不见。
“好了,你不听也罢!”
老人失望地转身,面容因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而变得微微僵硬,“反正我老了,也管不了你了。”
随后,他刻意绕开了小儿子,转头呼唤起自己的大儿子。
“罗兰,我们走。”
老人路过书房门口时,因为急着离开,险些被桌脚绊倒,在长子罗兰的搀扶下,慢吞吞地向门口走去。
站在书桌前的罗切斯特,漠然注视着父兄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的父亲从小就毫无保留地偏爱兄长,对他几乎视若无物——无视他的存在,无视他的需求,更无视他的想法和所有的个人感受……
因此,他恨父亲,也同样憎恨那个永远得体、永远被偏爱的哥哥。
他困难地喘息着。
感觉到身后的沉沉黑暗正向他压来,空气也湿闷得令人难以忍受。
但是他仍然静静地坐着,开始尽力运用自己的理智,要怎么把她从茫茫人海中找回。
接着,他还要问清楚她逃婚的理由,究竟是为他,还是为了别的男人。
……
另一边。
伦敦,大都会酒店。
当一般人都吃过午饭之后,伯莎才开始吃起早餐。
吃完之后,她躺在软绒绒的大床上,又决定先睡一会儿。
因为现在去拜访贝德兰姆的话,还为时太早。
房间的百叶窗紧闭着,昏暗的室内保持着密林般的凉爽与寂静。
她要养精蓄锐,等到下午一点,再动身前往那座医院。
其实,她此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更不会贸然让自己陷入险境。
说到底,不过是一缕朦朦胧胧的好奇,在她心底长久地滋生着。
她只是想亲自印证,书里那段藏在罗切斯特话语深处的往事。
在原著中,他向简爱口述了自己前半生不幸的婚姻。
他用“家族遗传”的论断困住了妻子的灵魂,用“疯癫”二字抹去了妻子的姓名。
可她总觉得,真相或许就藏在被沉默的阁楼所淹没的叙述背后。
与此同时,从血脉中传来的呼唤,也不断吸引着她,向母亲所在的方位靠近。
所以她想去贝德兰姆看看。
不是冒险,而是探寻。
仿佛只要靠近那座建筑、那片土地,就能离被岁月掩埋的答案更近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在没有闹钟的情况下醒来,怀着对接下来未知境况的担忧换上了床边放置着的一件新衣。
她抄起昨天买的那个手写本,准备今天带给克莱德,托他转赠给奥利弗。
步入伦敦的街道,映入眼帘的是穿行的马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源自一家制造鞋油的作坊,那里放着许多工业品与腐烂的木材。
伦敦的昼与夜,仿佛是截然相反的硬币两面。而它脏乱的环境,似乎也与它作为帝国心脏的地位毫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