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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钱作为孩子的教育资助,轻声告诉奥利弗不必着急,可以等长大后再偿还。
就在他们即将分道扬镳时。
她突然瞥见前方有一个卖酒的摊儿,下面正是一个十字路口。
“我们明天在那里碰头吧,”她说道,随后仰头指向天空,“等到太阳移到这个位置的时候——”
克莱德会意地点头,一手牵起奥利弗,缓慢地朝她挥了挥手,以作告别。
在他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她利落地转身,踏上了马车前的棕色榻凳。
因为她深知,此去一别,即将展开的是一段危险而隐秘的冒险。
她不愿将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贝德兰姆。
一座世界闻名的、象征着绝望与禁锢的皇家疯人院。
她肩负着重担,所以必须去见见原身的母亲——那位神秘的梅森夫人,去探寻自己命运的源头与走向……
她如今甚至不知道她的本名。
只能以“梅森夫人”来称呼对方。
她其实打心底厌恶这种婚后冠夫姓的陈旧恶俗。
究竟是谁定下了这样的规矩?
答案必然不是女人。
她略带讥讽地想。
从出生起,周遭的教诲与隐形的束缚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不要去挑衅命运的权威。
但她真有这般能耐吗?
也许有吧。
因为她胸腔中跳动的,从来就是一颗无所畏惧的强大心脏。
另一边。
维恩正在人群中极速寻找着她的身影。
方才她还清晰可见,身边似乎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孩子。
难不成……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揣测。
难道分别不久,她就已经有了新欢,甚至有了孩子?
他突然可笑地想起,在那艘她悄然消失的邮轮上,他们甚至没能好好地打一个招呼,也没能好好地告别。
而此刻,她正站在那儿。
站在他的视线中心,与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男子相对而立。
她的双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甚至亲昵地踮起脚尖,身体随着笑语左右摇晃。
这一幕像一根尖刺,狠狠地扎进他的眼底。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望向不远处喧闹的商店和货摊。
站在他身旁的是两位刚从巴黎来到伦敦的年轻女孩——他舅舅家的两个女儿。
她们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前方的每一个摊位,眼中充满了好奇。
最后,他穿过拥挤的人潮,带着她们来到一个售卖各式亮晶晶首饰的摊位前。
一位年轻的女摊贩正在那里热情地招揽顾客。
他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那些饰品,对其中一位女孩说道:“克丽丝,看看有什么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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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话,克丽丝又惊又喜地掠了男人一眼。
虽然她内心十分喜爱这些小玩意,但仍然保持着淑女的矜持。
她的母亲曾说过,等她出嫁时会将留下的一对耳环赠予她。
但眼前这些亮晶晶的首饰,对她仍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更何况这是帕默斯顿阁下的赠礼。
她实在是难以硬下心肠拒绝。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想要一对耳环,先生。”
尽管这些首饰并非真金宝石所制,但克丽丝已决心要永远珍藏它们。
摊位后的女贩见这一行人驻足,立马热情地打开话匣子,将项圈、梳子、镯子等一一展示给他们看。
听到那女孩想要耳环,货摊前的老板立即拿起一对刻花玻璃的流苏耳环,举到她面前。
克丽丝伸长脖子,将鬓边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好让耳朵完全显露出来,一双眼睛因期待而喜滋滋地亮着。
她带着试探的微笑瞥了维恩一眼,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心里既想验证他对自己的态度,又不敢表现得太迫切,生怕自己那样会让他瞧不起。
然而男人只是面向那位摊贩,简短地问了句:“这些多少钱?”
“二十先令,爷。”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币,放在摊位上,接着转身离去。
但没走几步,他又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摊位旁的几人。
他对她们摆摆手,“你们先在这里慢慢挑。”
“詹姆士!”他接着吩咐管家,“陪着两位小姐。”
说完,他便大步向对面的十字路口走去,目光专注地追寻着某个远去的身影。
站在货摊前的克丽丝,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但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得体地对管家詹姆斯说:“我们就在这里随便看看吧。”
刚才,她能感觉到他那种淡然的神情其实只是一种薄薄的掩饰。
那底下隐藏着的脾气可能是凶狠无情,甚至是有些残酷的。
这时,她对面那个女摊贩,又拿起另一对着色精致的耳环,举到她的面前叫道:
“您瞧瞧这个,我的乖乖!这是伯爵夫人都戴得的,我敢保证!您把头凑过来,让我给您试试……再近一点……好了。”
“喏!那位老爷也请……”
“哎?那位老爷呢?”
女摊贩疑惑地四处张望,却对上了克丽丝冷漠而黯淡的目光。
女人讪笑一声,尴尬地闭上嘴,随即默默地低头整理起摊上的货品。
这时候。
伯莎刚好从十字街头登上了一辆马车。
街对面的管家詹姆士正大张着嘴,瞠目结舌地注视着她,脸上清晰地交织着惊惶、愤怒与忌妒的神情。
她的目光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短暂接触,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急忙转开脸,假装没有看见他们。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搭上帽檐,试图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慌乱。
遥远的天际,昼夜交替的边界朦胧模糊,太阳与月亮同时若隐若现。
月亮的光芒,历经钢铁城市的重重反射,在她的秀发上撒上了一层银粉。
紧接着,她的视线又与那位管家的主人不期而遇。
突然间,她开始不安地四下张望。
一部分是因为再也承受不住他那灰蓝色眼眸的注视,但是同时也因为她要寻觅一个可以逃避的处所。
她心绪纷乱,大脑为此而起了淤青。
毫无疑问,在这短暂的片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找一家旅馆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前往贝德兰姆拜访。
她拉上窗帘,靠回车厢深处。
“车夫先生,请快些离开这里。”
她轻声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天光已然黯淡。
黑暗开始从地平线的边缘渗出。
她把双脚踩在座位下的横杆上,澄澈的瞳孔茫然地掠过伦敦夜晚冷清的街道。
沿途有许多色彩鲜艳的商店,旁边安放着一张张供人休息的绿色长凳。
车夫向她保证,这是伦敦最体面的一家旅店。
帆布遮篷上烫着金色的店名——大都会酒店。
在这里,可以见到不同种族、不同国籍的人,像候鸟般来来往往的旅客们。
五颜六色的玻璃花盆里种植着葱翠的植物,为前厅增添了几分生机。
前台服务员是一个美丽的金发碧眼的女孩,说起话来像唱歌一样好听。
她看了一眼柜台边,刻在铜柄上的旅馆名字,那周围悬挂着茂盛的蕨类植物,显得别致而典雅。
她很喜欢这里安静的氛围,也被壁纸上精美的金百合图案所吸引。
一位和蔼的白发行李员将她的箱子扛在肩上,引领她走进楼内。
她在明晃晃的大理石楼梯上缓慢上行,走到第三层时,带路的人停下脚步,推开一扇菱形的玻璃门。
殷勤的服务生对她说:“您到了这里,可以像回到家一样。”
房间里装饰着色彩斑斓的玻璃,露台上的铜制花盆中的绿植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新。
室内摆放着一张大床,床上盖着带蕾丝花边的床罩,一扇黄色的屏风隔开了床和衣柜,旁边还放有一架三角钢琴。
回纹装饰的拱形天花板深处,颜色明快的挂毯遮住壁炉上的墙面。
淡紫色的帷幔悬挂四壁,最中间陈设着轻巧的竹制家具,浓浓的热带情调让她感到很意外。
由于连日来的旅途劳顿,她很快就进入了休息。
在熟睡了五个小时后,她感觉格外清醒。
天亮时分,空气虽然浑浊而寒冷,但好在没有下雨。
窗帘没有完全合拢,她站起身来披了件衣服,坐在敞开的窗台凹处,身后是一片起伏平缓、难以清晰辨认的朦胧景观。
窗外,伦敦正在雾气中缓慢苏醒。
这里的早上似乎比爱尔兰要冷一些,夜晚更长,但朝霞也更粉嫩。
她望向远处,在深棕色的建筑群与白色篱笆的上方,太阳正隐约浮现,为城市蒙上一层朦胧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