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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该走了,”他低声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夜已经很深了。”
她站起身,拢了拢披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手掌的温度。
其实她盼望他能够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维也纳羽扇,金曼华发现她的嘴唇在颤抖。
“走吧。”过了一会儿,她说。
她说着,却并没有动,眼睛从门口转回来,落到年轻人脸上。
金曼华没有再看向维恩离开的方向,只是对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注:“我们的灵魂本就向往爱情,生来就要去爱,就像生来就要去感受、去思考、去理解和记忆。”
——普鲁塔克(罗马帝国时代希腊作家、哲学家、历史学家,影响蒙田、莎士比亚,为西方传记文学先驱)
第79章
雾气在铸铁镶边的车厢外凝结,以各种幅度的平滑波浪,相互缠绕、阻隔,结成了细小柔和的灰色漩涡。
伯莎悄悄把脸凑到窗边,看着街道上的雾气流动,隐隐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些黑暗悠远的东西,掩藏在这灰白气浪的后面。
她索性摘掉手套,用手触摸着玻璃。
玻璃很凉,有种湿冷腻滑的触感。
像是细腻的绒面革做成的水滴,令她无力地蜷起手指。
不知不觉间,她怀念起维恩掌心的温度。
男人的手指苍白修长,光洁细腻,是那种惯常养尊处优的手。
只是指腹和握笔处略有薄茧。
当她的手蜷缩在他掌心之中,在彼此交叠的指缝间显现时,她柔嫩洁白的指尖,看起来就像是已被捕获的蝴蝶。
有时候,掌心的密合远胜过亲吻。
她呆呆地想。
“伯莎——你在干什么?”
她忽然觉得胳膊被谁碰了一下,转头发现金曼华一身黑色高领外套和同色系礼帽,正垂着细长的眼睛看她。
“亲爱的小姐,你有没有再考虑我的提议,这个冬天与我一同去南意度假?”青年的嗓音温雅动听,诚恳谦卑地等待她的回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感到自己正心不在焉地被他看着。
瘦削的金发青年见状表情若有所思,又重复了一遍,颇有点坚持不懈的意味。
面对着偶尔瞅她一眼又慌忙避开她视线的金曼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他的胳膊。
“金,真抱歉,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我的决定……”
“我已经和另一个人约定好了,和他一起度过圣诞。”
她说得清晰,目光坦诚地迎向他骤然安静下来的碧色眼眸。
“所以,这次恐怕无法与你同行了。”
车厢内的空气静默了片刻。
她按了按了他的手,语气变得轻快而笃定,仿佛要驱散那瞬间凝结的失落。
“…如果可以,我愿意在明年的春天,去往意大利找你。”
“那时阳光应该正好,橄榄树也该绿了。届时希望我们的友谊……能有更多时间,在更明媚的季节里继续生长。”
金曼华优美的面容掠过一丝了然的思忖,随即又迅速被惯常的温和神色所掩盖。
“好,我记住了,希望你不会食言。”
“当然不会,”她温声解释,“其实就算你不提出邀请,我也会去意大利看看的。”
在这一时刻,她给出的不是一个拒绝,而是一个延迟的许诺,一个将彼此的联结导向未来的、带着暖意的期待。
他明白,这并非敷衍,而是她在平衡了心中天平后,所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回应。
他因此而欣然接受。
青年侧身对她微笑,令她更加难以适从。
有时候,她真的很难轻易做到拒绝别人,尤其是对方的好意。
马车得得地前行。
两人的腿上盖着厚厚的翻毛软毯。
伯莎侧身望着车窗外,目光穿透朦胧的玻璃和弥漫的雪雾,扫过深夜伦敦晦暗的街景。
街道的一边,晃荡着两个灰扑衣衫的男子,被一群野孩子围住了,大声地将他们诟辱,又拿阴沟里的垃圾去扔他们。
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独眼老婆,手里拎着一尾快要霉掉的青花鱼,醉醺醺地踉跄前行,嘴里叽叽聒聒不知喊些什么东西。
突然,她望见远处的一片灰色房屋。
那里的巷道口上面用红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十字,特别引人注目。
而旁边就是圣保罗教堂的踏道。
望着墙上那个巨大的红十字,某种不祥的预感令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将身子扑上前去一看,远远看见一所房子门上画着个红十字,十字底下写着一行潦草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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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上帝可怜我们。”
几个卫兵抱着长戟,无精打采地靠在门边,与其说在守卫,不如说是在隔离,麻木地守着那片被标记的区域的出入口。
她转过头去问金曼华。
他游历欧洲,见多识广,应该知道那红十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她语气紧张地问。
“瘟疫标记。”青年平静地回答。
她先是愣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就在离他们不远的街区,正在发生着疫病……
金曼华的声音很轻,混在车轮声中,令她本能地警觉起来。
原来伦敦每年都要发瘟疫。
所以当十二月间少数病症出现的时候,城里的大多数人是不觉得恐慌的。
他倾身向前,用力拍了拍马车的前板,示意车夫加快速度。
“别担心,这种红十字欧洲每年总有几处。冬天偶发的病症,只要不多,便不用恐慌。”
在对方的话音声中,她的表情恢复了镇静。
但是出于医生的本能,她内心深处仍对那片疫区感到无可摆脱的焦虑。
他们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前,朝着城里灯光闪烁的方向驶去。
那个血红色的十字和那句绝望的祈祷,被迅速抛在身后浓重的雪雾与夜色里。
仿佛只是这座巨大城市夜间另一个微不足道的、习以为常的疮疤。
……
十二月初的一个星期日,早晨九点钟光景,她刚起床,身上披着一件飘逸的白绸寝衣,走到卧室房间的写字台边。
她拈起了一支笔,长发编织成侧麻花辫垂在一边,正要伏到案上,在财产经理送来的文件上签字。
忽见布兰缇穿着翠绿衣衫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外的碎石道上,向着她住的这幢乳白色砖石宅邸快步靠近。
这是一个严寒而晴朗的日子。
清霜如盐粒般撒在枯黄的草地上,天空像一个倒扣的蓝色金属碗,长着芦苇的池塘上结着一层脆弱的薄冰。
伯莎坐在一楼起居室的窗边,静观阳光一路北上流淌到她居所的门前。
雪已融化,远处的大地正带着初雪的花边饰带慢慢变成荒野。
邻居约翰先生寸步不离照顾夫人,派小女儿布兰缇回伦敦领奖——领取皇家艺术学院为其颁发的某个奖项。
颁奖典礼就位于国家画廊——
是首相范宁伯爵资助支持的艺术盛典、国家级的艺术奖项。
在此之前,她刚给布兰缇一家寄了封信,她已经意识到疫病正开始流行,先是告知他们一家安心待在海滨疗养,切勿急于返回伦敦。
没想到,布兰缇竟提前赶回来了,还是独身一人,只带了个仆役和车夫,便闯回了这正被无形阴影悄然笼罩的都城。
而她的女仆谭妮,已在两日前与她辞别,赶在圣诞前回到约克郡的家乡探望亲人去了。
临行前,她还特意为这个勤快忠实的女孩包了一个丰厚的红包,暗含着一份对她周全照料的感激。
因而此刻,偌大的宅邸显得格外空寂。
厨房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盘盘她和谭妮几天前一同制作、尚未完全凝固的酒心巧克力。
空气里隐约残留着可可与甜酒混合的暖香。
灶台上,一个个粗编柳条篮装满了奶酪、火腿和腊肠,一箱箱五颜六色的西红柿、茄子、黄瓜错落陈列。
皆是谭妮离去前悉心备好的存货。
谭妮在的时候,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会在它们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是整整齐齐、有条不紊的。现在,她走了,三个星期以后才会回来,让伯莎有些无所适从。
她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份习以为常的妥帖是多么不可或缺。清晨醒来,没有熨烫平整的晨袍搁在扶手椅上;午后,也没有悄然出现在书桌旁、温度刚好的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