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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做一个蜂箱呢么。”
边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没说什么,还是脱了外衣,躺在戎峰旁边准备睡觉。
他躺在一边,想起第一次见戎峰时的场景,说起来,并不是替李三棱的姑娘出嫁而被花轿抬上山到次,而是在抵押了飞鸟铜牌的当铺里。
那时候,他给人的压迫感极强,让边鸿恨不能有多远躲躲多远。
可时移世易,人生的转换是如此之快,他现在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男人见他躺下,就把自己的被子往边鸿身上搭,又掖了掖,盖严实了。
也就是这个动作,借着炉火微微映出的暖光,边鸿视线往被窝里一看,心想,果然。
这人还是什么都没穿……
第二天,比孩子先醒来的,是院外的敲门声。
戎峰也吸取了昨天的经验,今日为了不被两个孩子堵在被窝里,早早就起床,在院里为边鸿锯木头,说是想要养蜜蜂,他没弄过,但愿意尝试。
戎峰听到院外的动静之后,驾轻就熟的起身去开门,似乎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间远在深山的小屋外,时常响起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是上虞村里正家的大儿子,上回帮着重修房子的时候,这人也来了,他原本是个木匠,手艺也不错,给边鸿用木头打的饭桌精巧又实用。
“叔,最近挺好哇,我爹让我上山给您带个信儿。”
戎峰默默想,人也不错,就是辈分有点小。
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还得叫自己一声叔。
这时候边鸿也洗完了脸出门来,门口的人还热情的朝边鸿招了招手。
“婶子,正找你呢,现在是春种的正时了,朝廷发下来许多种子,今天中午就有府衙的专人来派种,我爹让我来喊叔叔婶婶一声,还得拿上户籍和地契,按人头领呢。”
边鸿几乎对“婶子”这个称呼已经麻木了,就把心思全放在“派种”这件事情上。
战后,朝廷终于能够着手于民生了,几年的大灾几乎耗尽了老百姓的元气,别说春种的种子,就连活着都是勉强。
而现在种子由上头统一供给,虽然会消耗本就不算充盈的国库,但却能够切实的让每一块土地都得到耕种,春种秋收,藏富于民,才能有良性的循环。
这样的治国举措,倒让边鸿想起那日在军营中领尸的营帐中,看到的那位国师,他跪坐在雪地上,缝补同袍遗骨的清瘦背影,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请进来坐坐吧,上次你帮我打的那个木桌,非常的好,还没谢你。”
那汉子见边鸿说话这样和气,就更显得亲近了,“顺手的事,婶子快别再提了,你们二人进山求药,才救得疫病的事儿,都在村里传开啦,这是天大的功德,是我们的恩人呢。大伙感激还来不及,以后有事儿,也尽管开口,村子里的汉子们没有不依的!”
没寒暄几句,那人就高兴的走了,不过临走前,边鸿还是上前给他塞了一把大枣干。
戎峰在一旁却看得想乐,边鸿给眼前这位四五十岁的“大侄子”洒零嘴的场景,既诡异又让人莫名觉得滑稽。
但笑过之后,却让他站在一旁,神色脉脉的看了边鸿很久。
眼前的边鸿,已经能够和人正常的接触了,不会害怕的瑟瑟发抖,也不会忽然在哪一个瞬间,忽然神色恍惚的浑身挣扎。
他总是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反而比自己这个有着“活鬼”称号的异类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他送走了客人之后,唇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尽,莹润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些肉。
一双黝黑的眸子明亮有神,此刻正兴冲冲的回头和自己说话。
“我问了,他说小镇上有一家书塾,元定正是七岁启蒙的时候,这回下山取种子,正好去问问。”
戎峰的手比他的思维更快一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右手已经下意识的摸在边鸿的脸颊上了。
边鸿一愣,不禁抬头看着男人。
他那蓝色的眸子中仿佛像是一片即将满溢出来的海洋,银波泛泛,波光粼粼。
然后海洋注视着自己,温柔的应了一声。
“好。”
第57章
吃过早饭,边鸿又安排好了午饭放在锅里热着,等两个孩子中午饿了的时候正好吃,这才和戎峰一起下山。
此行是骑马去的,因为边鸿想着可能要运种子回来,带着银霜,要好拿一些。
并且马也是需要遛的,这个以奔跑为本能的物种,并不适宜长久的逗留在槽圈中,银霜偶尔也会自己到院子前的山路上稍稍跑一圈,但还是不让人放心的。
毕竟,马匹在这个年月里,是一项非常昂贵的财产,有钱都没地方买,边鸿能把银霜从边军中带出来,一是因为它是受伤太重即将处死的病马,二来,也是因为他虎贲军小校的身份。
还活着的虎贲军,在边军中备受珍视,人们多少有一种看顾忠烈遗孤的感觉。
而银霜这匹真正的虎贲遗孤,最近吃胖了一些,毛皮也渐渐变得光亮,早已不复当初病瘦的模样。
一路上驮着两个人也不觉得累,不过跑得不快,只能慢行。
春日里万物勃发,就连山路上都冒出了浅浅一层的野草,并三不五时的顶出一些小花苞,只待盛开。
向山野中望去,重重叠叠的峰峦也在春风轻抚中染上绿意,令人应接不暇。
仿佛只几天的时间,便春回大地。
两个人骑在马背上,边走边看,出了山,越接近镇上,周围的地势越平坦,道路两边都是连成片的农田。
有的地里只有一两个人在紧赶慢赶的耕种撒种,但也有的地里竟有一群人在弯腰忙碌,且速度更快,没一会儿,一片地的土就被犁出来,而后被刨出垄沟,抠土洒种,几乎一气呵成。
且群种地的人,一般都是壮汉,或者还带着几个身量细瘦的半大男孩子。
边鸿伸着头去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帮人沿着地头一路耕到山脚下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是整个家族出来春种么?不像啊。”
边鸿顺口就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了,戎峰坐在马背后头,双臂笼着他,手里轻悠悠地拿着马缰绳,在春日的阳光里有些说不出的慵懒惬意,像一头正在晒太阳的大狮子。
“应该是走佃人。”
“走佃人?”
“嗯,农忙的时候出来帮佣,以此为生。”
往往都是同村和同族,甚至父亲会带着儿子,一群人沿着春季还没耕种的土地,和秋季还没收割的麦田,走一路,就劳作一路,一片地接着一片地,直到步入浓烈的夏日或者料峭的冬天,才会回到家里。
走佃人一辈子都踏在劳作的路上,双脚不知踩过多少田埂地头,一寸一寸的丈量着季节的距离。
几年大灾,粮食欠收,就连走佃人也受到影响,就不说工钱,有的农户甚至种子都买不起,以至于大片大片的土地在干旱中荒芜着。
而今年,厚厚的冬雪融化,渗进干渴了几年的大地之中,预示着今年的好年景。且朝廷统一发放种子,这一举措不知道救了多少农户,也救了走佃人。
于是他们终于集结在一起,再次走上这一条条稔熟于心的乡间小路。
老百姓需要他们,春种的季节是那样短暂,适宜的节气就那么几天,庄稼晚种一日,都说不准会少一成的收成。
或遇到实在拿不出工钱的主顾,走佃人便先把活干了,等到收获的季节,他们再来便是。
一年又一年,都是熟面孔,都是人情滋味。
边鸿转头过去,望着一片片被耕种整齐的土地,似乎能看到田垄之间,那一个个从不停歇,一直向前的脚印了。
是人们用力活着的证据。
转眼,日头就挂到了正当空,不远就是小镇的入口,边鸿只一抬眼的功夫,就看到了不下十多人进了镇子,可见,都是为了取种子。
进了镇才发现,即使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发种子的衙门口也是人头攒动,从门里到街外,排出了好长一条队伍。
戎峰看着那么多人,不自觉的皱了皱眉,边鸿抬头瞧了他一眼,就调转了马头,朝镇子西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