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还得他这个皇帝来教他怎么讨夫人心！

一锐利鸷的峰扫过来，燕池立刻垂首，将未问完的话咽了回去：“属下知了。”

看来他如今的底线只允许她在府中活动。

不过没关系，底线嘛，总是一步步试探来的。

此人行事全无章法，有时候李谵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杀了他全家，才让他像疯狗一样不不顾追着自己咬。

裴叙坐在堂下，静声询问：“陛下属意谁？”

云楼看了两，没动那碗药，只慢吞吞把早饭吃了。

可比起这座华壮丽瑶台琼室的府邸，她还是更喜风平城那座小小的裴宅。

今日裴卿在，梁怀瑾便知此事该有个结果了。

可如今，所有人都这样怕他。

前两日朝议，李谵明试图趁裴行芝不在，将江南织造局督办权的人选定下来。若是以前，朝堂不过他的一言堂，待他提，早就定下了。

夏风和畅，天光明朗。

所以裴叙才能如此得皇帝信赖。

梁怀瑾唉声叹气，总算不再和他纠结这个话题。

话是这么说，手却没松开。

天还未亮，夜沉沉地压下来。

行至仪门时，燕池再一次冒了来：“夫人，前面就是相府大门了。夫人还是回去吧。”

因病告假两日的裴相立于文官之首，面如，仪姿斐然，浑上下哪看得半分病态！

真的只是因为这四年太过痛苦不堪，才令他变成了这样的人吗？

末了，梁怀瑾依依不舍看着他的卿：“裴卿，离了你朕真不知该如何活。”

云楼受不了他穿着凛然生威的朱红官袍却是一副粘人模样，这让她背脊都发麻：“知了知了，你快走吧。”

咔嗒一声。

“臣的意思是，特简一员吏，专任整顿。一应钱粮、人事，皆由该员统筹，三年为期，务使库银充盈、织造如式。”

裴叙答应她，今日可以自行门闲逛的。

这便是右相府的规矩。裴相几年积威，森严早已烙砖瓦。满府上下，只余一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服从。

被她们打趣郎君今日又被夫人赶来啦？也只是笑着叹气。

果不其然，很快他们就发现，李相手下的得力门生左司郎中刘思旻今日没来上朝，听说是被吓病了。

云楼又睡了一觉，终于懒洋洋起床。

云楼捧着鲜果啃着，闷闷不乐地想，他以前还会和茵茵文思她们说笑呢。

“裴卿，你说朕安排谁去补江南制造局督办这个空缺最为合适？”

越想越烦，算了，懒得想了。

但如今，以裴行芝为首的保皇党已然在朝中占据话语权，未能让他如愿。

“陛下当知臣志不在此。”裴叙起拱手行礼：“否则当初陛下也不会向臣付全信任。”

两名婢女垂首噤声跟在夫人后，随服侍。

云楼推他青分明的腕骨：“快去，别迟了。”

婢女听着屋内的动静，无声而，端梳洗，服侍更衣。

不经内阁票拟，由皇帝直接任命。

他神示意一番，司礼监太监便声：“江南织造局督办缺，此议已搁置半月，诸卿今日可议个结果来了？”

一次尝到权力滋味的少年天压住澎湃心，肃声：“兹事大，容朕再思。退朝。裴卿留下，与朕勤政殿议事。”

吃过早饭，她便直奔门，那助纣为的燕池果不其然冒了来：“夫人，您的药还没喝。”

裴叙淡声：“臣心中有人选，但此事关国计，臣不敢专擅。陛下圣裁便是。”

昨日裴叙已陪她将右相府逛了一遍，今日再逛，其实没什么新奇。

云楼了房门，沿着昨日记忆中的方向，直奔府门而去。

梁怀瑾看他脸立刻“呵呵”两声：“自然！自然！裴卿风华绝代，世上哪有女会不心甘情愿呢！”

裴叙顺势松手，握住她手腕，放在嘴边细细挲，嗓音低暗：“等我回来，别跑。”

裴叙：“…………”

是裴叙没握稳手中茶盏，紫玉琉璃茶盖磕了上去。

他冷笑一声：“裴相好大的手笔。只是这‘吏’，不知裴相属意何人？”

“郎中所言，是十年前的旧例了。”

他立刻吩咐周德全又赏赐了不少东西给右相夫人，并谆谆嘱咐：“夫人初来盛京，裴卿闲暇之余可常带夫人于皇城游玩。中芙蕖开得正好，夫人若喜，也可带她来赏看。总是闷在家中，无益夫妻情。”

云楼逛了没半个时辰就不想逛了，随意找了亭台歇脚。

真不知这小皇帝每日脑里在想些什么！该想的正事一件不想！

而最近朝堂上争论不休的，便是江南制造局督办权的人选，刘思旻就是往年的督办。

燕池随主行至仪门，听到他沉声代：“夫人今日若想在府中游逛，不必拦她。你带人守着，寸步不离。”

勤政殿内，龙涎香袅袅而燃。方才在朝上还故作威严的梁怀瑾此时面对自己最信赖的臣，已然克制不住喜悦。

没看！

时节已有了暑气。

小皇帝并未听他话外之音：“卿当真不能长伴朕躬，助朕成一代明主？他日青史之上，朕与卿同垂不朽，成全一段君臣佳话岂不哉？”

裴叙压住微的额角，躬称是。

从始至终，裴相一党要的都是将相权收归皇权，而不是从李谵明手里抢过来握在自己手中。

他想起上次周德全从右相府回来禀报的那一幕，实在抓心挠肝，忍不住问：“裴卿，你与夫人当真是伉俪情，而非……而非你取豪夺吗？”

“是。”燕池想了想，又问：“若夫人想府……”

侍从端着早膳鱼贯而，摆满案桌，旁边的红木托盘里放着司徒御医给她开的每日需服的药。

她匆匆放下床幔，就要爬回去继续睡觉，床外脚步声突起，不不慢走来。

果然是借！还不知他这两日私底下又去布了什么谋诡计！

她慢悠悠在府中走了许久，除了目不斜视巡察而过的护卫，一个人都没看到。

郎中持芴列：“回陛下，江南织造虽为内府之事，然所耗钱粮皆，所工匠隶属工。臣以为，仍当循旧例，由两都会推人选，报内阁票拟，方为稳妥。往年此事都由左司郎中刘思旻负责，臣以为……”

婢女垂首候在一旁，她不开询问，她们便一言不发。

很快有侍从捧着鲜果茶端上来，摆满她面前的石桌，整个过程依旧屏息敛声，噤不言。

燕池果然不再拦她，带着人藏于暗中，不让本就看他不顺的夫人发现。

裴相既已明示，其余人自然无不应声。

“夫人。”帐外传来他低沉嗓音，帷帐被修长手指掀开一掌宽，他上耀目生辉的赤红凛然映她中：“既醒了，可要送送为夫？”

裴叙沉声嘱咐：“陛下，臣不能日侍圣躬，陛下当渐习政事，自励为君。”

她答应会给他时间的。

这句话他实在不想从小皇帝中听到。

云楼坐在铜镜前打着哈欠：“裴行芝还没回来吗？”

梁怀瑾想了半晌，报几个名字，裴叙便就这几人的家世、背景、品、能力，逐条剖析，让天明白如何选能臣。

幽黑眸里恨不能将她绑在上的不舍执念在血里疯长。

她盯着铜镜里渐渐珠钗加的自己，回想以前在风平城时，那会儿她还想呢，幸好裴叙不是京中官，她也不必什么贵妇人，日日困在府中等夫君下朝，也太可怜了。

侍从灭了房中烛台，随其后，轻手轻脚掩上房门。

谁能想到有一日，她还真成了这“可怜人”呢。

少年天梁怀瑾两日没见到他的裴卿，愁眉苦脸了两日，今日看见他的主心骨立在堂下，愁闷两日的眉终于舒展。

云楼不所料，并没有为难他，随意看了两便转回去了。

他另有人选。

皇极门外，百官列队。

还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犹如天上阙般冷清空幽，一闹人气都没有，再再香的看着也无甚意思。

裴叙说以后这就是他们的家。

她只是想试探下裴叙的底线。

裴叙边这暗卫功夫不错，如今她内力被压制，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裴叙笑了下，撩起官袍，单跪上榻边，掌腹捂住她脸颊，又俯来亲了她一下：“那便睡吧，我走了。”

云楼说：“我回来再喝。”

他话未说完，裴叙手中象笏轻轻一，发一声清脆的响动。声音不大，却恰好打断他的话音。

她瞪了燕池一，转回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一旁的婢女立刻递上饯。

裴叙声音浅淡：“织造局历年积亏数十万两，所绸缎不堪上用。陛下年前曾下旨清厘，至今未见成效。若再由两都会推，怕是推来推去，推的还是那几个人，烂的还是那摊烂账。”

云楼困倦地眯着：“不去，累。”

云楼嘴里嚼嚼嚼，一边嚼一边朝外走去。

第63章 【二更】

时间逐渐淌，小太监来为裴相换了三盏茶。

“大人尚未归。”

她其实知的，只有在她面前时，他才会努力装曾经的模样，让她安心。

朱红的缎面在烛火下泛着暗沉光泽，衬他眉间几分冷淡不耐。侍从手指极轻极快，将衣襟对齐，系上玉带。

每日繁重政务你多少也学着分担吧，他晚上时间真的不够用。

如果没有当年之事，他没有随娘亲去到风平城，他会留在盛京，长成她最厌恶的那权贵吗？

府外已备好车，车旁两队护卫披执锐，整肃无声。等裴叙踩着凳上车，车轱辘碾着夜朝皇城驶去。

李谵明面无波澜看向他：“裴相的意思是？”

燕池面无表情，不为所动：“请夫人喝过药再门吧。”

人人都有野心。李谵明神沉盯着这后起之秀，他如此聪慧，难不知一旦皇权收归，他这个右相的下场也不过兔死狗烹吗？

赤袍乌帽，玉带皂靴，绯官袍映通威仪。可云楼现在一看到这官袍，就会想起前日他穿着这红袍与她极尽纠缠的模样。

他终于轻叹着离开。

他也不再和旁人说一句废话，甚至连一个神也懒得施舍。那从骨里透来的冷漠，终于令他也变成了不近人情的门权贵。

倦怠，两名侍从正躬为他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