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安煦烦了，在姜亦尘腰侧拍两下打断他，“好了，你问了，我答了，还非要我照你预想的答案答么？再说这是我的事，安王殿下。”

安煦落下最后一针，半阖着睛诊脉：“他像死了，但又没死，没有中毒的迹象，也不像得病。嘶……我诊不清，他心脉像沼泽一样……”

姜亦尘重牢，没让声张，由小狱卒引领到牢房最，见安煦正就着苍蝇大的火光给骆白璧施针。灯暗得跟没没大区别，只能让姜亦尘隐约看到安煦低垂的眉。

安煦几针落下再摸姜亦尘脉象——越扎越激动？我医术退步了？

姑娘屋见他脸上煞白，惊：“殿下这是怎么了？”

可他再次张嘴说话，心里好像有气破了，腹间尖利的刮倏忽暴涨，被一百军敲的内伤开始造次，肺里窜起岔气四下冲。

把安煦脑瓜砸得“嗡嗡”的：咋劝哭啦？

姜亦尘还是抱着他，人和声音都在哆嗦：“你跟我说实话，这是《鲁班书》里的异术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

现在只顾着认命怨尤，未免太懦弱。

姜亦尘：……

姜亦尘彻底了，有很多话不知从何说起，他心发堵：“这不是你自己的事，不是的……无烬……”

他心俱疲，没力再掰扯过去：“你还有完没完？上回跟个二百五打赌剌手，这回又从谁那听了一耳朵闲话？你哥吗？别听他胡说八，没有的事。”

“不太熟，”狱卒答得肯定，“他俩之间的觉很怪，骆白璧对那人恭敬，又似乎唯唯诺诺的。”

白放大了官，让他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平凡。

然后，他掀帘屋。

安煦一脑门官司，不想因私事打破与姜亦尘暂时维系的平衡。

他更加确定对方知了分事实，跑来验证。事已至此，他医不好自己，又……何必再让他归咎？

尴尬立在二人之间，形成无形的屏障，写满了“执念成囚，则怯”。

天彻底黑下来，王府的车停在刑门前。

“有事说事，别发疯。”

他抬，本意是观望对方脸，正好看见姜亦尘怔怔看他，睛里一滴泪狠砸下来。

安煦诊姜亦尘脉息逐渐平和，便片刻不敢在对方前多晃，生怕他下一刻又风刨问底。

小狱卒见王爷不怪罪，赶快站直，张少了几分：“人犯总是睡不醒，安大人说他不对劲。其实最初他来时，话就很少，问及为何攻击生父，只闭不言。后来他越发没神，天天睡不醒。睡着反而总在梦呓，说什么‘你冤屈’、‘我一定找到你’，有时还似梦，醒来衣裳都是脏的。上代过不苛待，所以我们总拿衣裳给他换，也问他梦见什么，他还是不说。所以……兄弟们都传他是被女冤鬼勾了魂……”说到这，他略有顿挫，力求知无不言，“对了，他来这么多天，只跟一个人长谈过。”

安煦着扶他，姜亦尘却又不知从哪里牟足一劲，自行扶桌边，稳钉在地上站好了。

他把“安王殿下”四个字咬得重，向后退开。他只想在往后的日里难得糊涂，维持虚假的和平，那些好不容易被压在心底的纠葛经不起撩拨。

“……怎么还掉泪儿了呢，我手太重？”安煦无话可哄，来了这么一句。

坦言相告，然后呢？看他抓心挠肝继续猜自己损伤到何地步，还是再告诉他事情无可转还，看他万般自责、无能为力？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能掉泪，更不知泪是为谁的。

他坐在桌边缓一会儿，运内息一周天，确定心绪平静。安煦的反应能够佐证推断的真实，他反而不急于再去求证，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便暂时够了。

静得漾一汪尴尬。

小伙当值两年多，见过最大的官是三司总捕，今儿牢里先来了二品大员，又来了亲王。他被问话，慌得手脚无安放，赶快跨步叉手行礼，太慌、自拌自脚直接往姜亦尘怀里摔。

更何况，日还在继续。

安监正一直以医术为傲，源于他敢剑走偏锋，对疑难杂症主打一个不破不立，歪招奇迹，因此，他救活过许多被明医者“判死刑”的病患。

“哎呀”一嗓，余音绕梁。

安煦撞寒意里，反应过来已经被抱个着实，记着姜亦尘背上有伤，推也不是，抱也不是，炸着两只手，不知往哪放。

安煦也是正常人，关心则来不及细想逻辑，被闹得摸不着脑，不禁叹息：难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果然看顺的人，撒泼耍赖都是香的；没了顺，在前气都嫌污染空气。

他从骨里讨厌外，是看见有人表示脆弱就心烦的人。想当初，他在幽州看见杜奎哭哭啼啼时，恨不能一耳刮呼死他，满腹心思想“大老爷们，哭啊”，可现在他见姜亦尘大老爷们梨带雨，心里没有厌恶，只有些手忙脚。

“唉……”

“闭嘴。”安煦声音比外面西北风还凉，摸脉象便知姜亦尘情志过急、心绪失常。

姜亦尘见安煦没有轰他的意思，胆又大了些，凑到近前问：“他怎么了？”

到时候如何说？光是猜测便让他一血呕来，若纠缠了，还不要郁伤重、走火？

她知姜亦尘不肯老实休息，言尽于此，摇叹气，掀帘走了：待旁人都风和缓，对自己比着赛的狠。你跟安大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而他越是这样，姜亦尘越是懊恼，更被他的良苦用心堵住了负荆请罪、哭诉“对不住”的路。

天时有否泰，人事多盈冲，郑亦死遁后，没人他去报仇。所以差错，难得圆满，怪得了谁？事发至此还继续纠缠，只会让二人共生绞杀。他和姜亦尘没有彻底的受害者，又都是受害者。

真相如同渗城墙里的，侵蚀固、放大脆弱，直至铜墙铁枯朽。他此时与安煦对面而立，却不敢与安煦对视，视线从对方肩膀上越过，透过没关的窗，看到院外白茫茫的一片。

“大约……十来天之前，”小狱卒挠挠脑袋，“那天也是小人当值，有人来探他，探视批文齐全。”

“我的伤确实与异术有关，但这是我预判失误所致，跟任何旁人都没关系。当年我受人之托，追捕一对江湖，托大险被反杀，受了重伤被围堵在山林里。那二人放火烧山，只留一条路，让我要么被烧死、要么去被杀，当时我的断了，若不想等死只能破釜沉舟，冒险一试；当日不这样，今日也就见不到你了。你别听风就是雨的瞎猜行不行？”安煦边说边在姜亦尘手臂几舒缓心绪的位上落针。

姜亦尘从没见他在医术上认栽。

事到临，他担不起自以为是。他像不知天地厚的小孩想英雄，生死攸关时依旧心存侥幸，以为幸运会眷顾，助他化险为夷；直至死到临终于懂得预判绝境、向死而生，才真值得敬佩。

拥抱太重了。

他把那旧事说一半、藏一半，讲得云淡风轻、且没好气，半个字不提与“郑亦”有关。

姜亦尘的膛贴着他，双手在他背心持续加压，简直要把他压血；对方的气息也是压着的，带着濒临爆发或崩溃的克制。

但姜亦尘不要“安王殿下”。他曾经定地推开安煦时，想的是“哪怕你恨我，我也要护你周全”，下，信念动摇。

而安煦一句不合时宜、也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话，却神奇地拽回他心里一丝活人气：天下之术有法可维，便有法可破，我和他都还活着，哪怕前方是断崖，就不能搭桥铺路么？

姜亦尘单手托他手肘，看安煦还在聚会神：“同是一个鼻两只的人，不必行此大礼。”

“我必要寻方法反制无烬的禁术损伤，大皇兄所言的赵家人或许是个突破，但此事不能听皇兄一家之言、也不可受制于他，所以，劳你着人去摸摸底。”

“我一直……一直想问你，”话是咬着牙挤来的，“你的佩剑，是骨制的吗？”

话，姜亦尘便像被走了灵魂，整个人要裹在他上。

他心思忽而豁然，接受安煦岔话的温柔，顺话：“扎通我心窍了，安神医。”

姜亦尘看他“逃”了，怎么可能听话待着？

阿蔓略有思量，应了，往外走两步又转回来，从怀里摸个小瓷瓶：“六爷，我族中居住之地常年多瘴气，此是养心护肺的药，能助你驱化淤血。”

第62章 雨霁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姜亦尘。

“不要，”他虚着声音说话，阖了阖，退两步坐椅里，“是肺伤的淤血，吐来……反而畅快些。”他千方百计给安煦宽心。

安煦：……猫一阵狗一阵，你什么病。

姜亦尘抬手示意自己无碍，缓着声音将安煦伤的因果与姑娘说了。

“你别说话！”安煦霎时看他不对，来不及动作，就见姜亦尘着急偏，一血从嘴角漾来，跟着人也打晃。

初知“郑亦”诈死时，安煦无数次设想过这天，他以为看到姜亦尘心疼、悔恨会很痛快。可现在，他的心情亦如之前在对方面前剖开伤时一样——没那么痛快。

安煦摇摇，大概是也想不通。

当务之急，是安煦与圣上的七日之约；除此之外……

不说话还好。

安煦是个对语言逻辑的人，立刻猜到他离开后，姜炼对姜亦尘说了某些事。

安煦和姜亦尘对视一。

安煦又问：“骆白璧见到他是什么反应？比如……你看他们相熟吗？”

安煦心：这是咋了，总不能是刚才吵嘴两句，怕我不理他吧？至于吗……

“什么时候，何人？”安煦突然搭话，顺便翻白姜亦尘一。

他没有自己臆想的伟大，他的意也如寻常人般自私，他能为安煦豁命，却不能忍受二人之间存有永远也解不开因果。曾经那句“哪怕你恨我”不过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自以为万事都能苦尽甘来的绮语。

“无烬……”

屋内安静。

他愤恨地想：这算哪门周全？

他没跟上话茬。

“我必须得去刑重牢了，白璧一直关在那，左拖右拖恐生变，”安煦代一句，起往外走，风转地回一指姜亦尘：“老实歇着。”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很客气，登记了姓名，叫……顾航，住址一会儿我得查查，看模样像是书塾先生之。”小狱卒翻着睛回忆。

可姜亦尘就挡在他面前，离得近了还有压迫，突然张手将他一把搂住。

他定然看骆白璧片刻，突然笑了：“空猜没用，醒了

他把阿蔓唤来了。

好像都不是安煦想要的。

“是有人想杀了他吗？那为何不直接灭，留他不死不活……是为了折磨吗？”姜亦尘低声。

安煦舒中闷气，拉凳坐下，扯过姜亦尘的手诊脉，一条又长又直的伤疤突兀地趴在对方掌心。

“怎么回事？”姜亦尘不敢打扰，低声问狱卒。

“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