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最近忙不忙？”父亲问。

每个名字蒋炎武都抄两遍，一遍在本上，一遍在脑里。这是他师父罗局教他的规矩，你永远不知哪个名字会忽地跃然纸上咬你一。抄完了，他又翻回去，把那些名字一个个念声，让咙也记一遍，让声音留个底。

满三十的人发过银质奖章。不是人人有份，三十年这槛卡得铁死，少一天都不行。那批奖章，有人压箱底，有人拿去打了戒指。打戒指是那阵的风气，厂门那条街，两年间冒两家银匠铺，门日日排队。人们把奖章熔了，打成素圈，在指上，走哪都亮晃晃的，把一辈的苦累淬成那光。

排查的程是死的，一步一阶，走完才能及第。

蒋炎武立在原，看着她迈门槛，隐没在走廊尽。他觉着肩上倏忽轻了，又倏忽重了。轻的是她走了，重的是她走时什么都没说。

收了线，他转过。严箐箐已走到门，背影在逆光里瘦成一窄，灰衬衫被风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活着的五十一人，已故二十二人。”

蒋炎武在自家楼下踟蹰了半小时。

蒋涵章面前摆一盘残棋，自己跟自己下。蒋炎武换鞋，母亲黄晓雅从厨房探，挂着致致的笑容，像量过似的，不多不少，刚好填满一个儿的期待，“正等你呢，今天炖了排骨，你爸特意让买的。”

“我听说你们那个女队长，神龙见首不见尾，打哪儿调来的？”

“我得回家一趟。”

“七十三个人。”严箐箐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档案。

老从隔探半个脑袋，问他还查不查。蒋炎武把名单掖兜里，了。还有五十一人，一个个查，查到落石为止。

母亲笑容温煦，替蒋炎武添汤，“吃饭吃饭，菜凉了。”话音落尽，又补上一句，语气仍是的，“人家小归小，位置可没小。”

“我回。”

“还行。”

这作派很有意思。土得很，连她在西北办案都晓得拍照，偏蒋炎武抄得正襟危坐，一丝不苟。殷天的米团总说她old school。她一也不，不陈腐，不古典，真正古典的人在她面前抄大字呢。严箐箐想起昨夜他的疼痛，他的羞耻，还有刚才别开的那尴尬。

蒋炎武每一页都看得仔细，看名字，看工龄，看黑白照片，上面的人，年轻一半，年老一半，对着相机，都愣愣的。

牙里漏声极轻的笑，蒋涵章把筷一搁，一靠，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探照灯一样，自上而下巡一番，“你多少年了，副队。人家从西北来，空降正队。你知这叫什么吗？”

蒋炎武夹了块酿豆腐，嘴里嚼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门带伞。他盯着那播报员的脸，脑却别的东西。老贾那张脸让日晒得黝黑，像块烤糊了的饼，递过来一烟，说一吧，能一阵。蒋炎武拼命去想那烟，想老贾脚踝那蜈蚣疤，想烟卷上印的字，模模糊糊，像是“大前门”，又像是别的什么。

档案一页页翻过去。纸张脆成了酥饼，稍一用力就往下掉渣。

“我那天碰见老周。”蒋涵章慢条斯理的，像织衣，也像拆衣，“他问我小武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队里来个年轻的，直接当正的。我说是啊。他说那小武呢？我说，还是副队。老周没说话。就那么笑了笑。”他拿筷桌，“你猜他笑什么？”

“西北。”

蒋

蒋炎武知，他当然知。可他垂着睑，夹一箸菜，眉目风平浪静。

光自窗隙而，薄薄一翦，栖在蒋炎武肩。

严箐箐没回，只颔首。

先捋名单，再筛特征，必须是银质的，必须是奖章所熔。然后去实，去走访戒指的持有人，活着的，比对，已故的，查社会关系，查家属，查戒指传给了谁，卖给了谁，丢在了哪。

蒋炎武抄罢最末一个名字，合上本，抬眸看她。这一次，他没别开，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这叫踩着你过去。人家踩着你，过去了。你还在原地杵着。”父亲咂摸下嘴，目光仍攫着他，“我听说，她比你小？”

蒋炎武掏笔记本，开始抄名单。笔尖在纸上腾挪地很俐落。

每一步都得走。走漏一步，案就断了。

四菜一汤。父亲落座主位，母亲对面，蒋炎武夹在中间。气氛是拘束的，连呼都贴着墙走。

门开的瞬间，父亲不咸不淡，“回来了。”

把这几年攒下的惶悚一往里压。压下去才能抬脚。抬脚才能那扇门。那扇门，才能假装自己从未在门外。多可怜。他偶尔会想，人这一生最荒谬的，莫过于无法选择自己的来。他从未挨过打骂，却总觉得周是伤，父母从未放过狠话，可那些言语横着走，钝刀剜不见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泅渡，可为什么总有人觉得自己的尺能量别人的步。

是母亲黄晓雅下的最后通牒，今夜中秋，阖家团圆，务必回家。

严箐箐慵倚柜侧，看着他伏案抄录。

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落在窗外的空地上，杂草蓊郁，比人还。风过，草尖抵草尖，窸窣成一片。远有栋楼正被拆解，挖掘机的铁爪一记一记掏去，掏得那楼浑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