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搁下手中的书简，一个少年便掀开帘跑正殿。

他没好意思往下说。

于是一刻钟在静默中淌过去。

谢缺没料到还有这一关，连忙正襟危坐，一板一地答：“酒是陛下案上的一壶。但重糕担心隔了夜味不好，是御膳房今早新蒸的。”

单议秋便收回目光，随意抬手，从自己的发间取下了一支白玉发簪。

他手没有合适用来奖赏的件，抬将谢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见少年穿着得合度的皇常服，腰间蹀躞带上的饰搭得当，发冠也端端正正，已经足够周整，再添任何东西都会显得繁琐。

弯腰的动作刚到一半，一本不厚不薄的书便从空中飞过来，挡在了他的膝盖与地面之间。

大概是看来单议秋下并不想吃东西，他将盒重新盖好，搁到一旁的小几上。唯独那朵被他小心地拈起来，摆在桌案的边角，勉算是一片黑白中的亮。

这个世界从他见到谢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脱轨了。

“国师安好。”

小光圈从单议秋的肩飘起来，好奇地凑到前面，伸一缕微光戳了戳那朵金黄的，十分肯定地下结论：[他在撒谎！]

谢缺低看了看自己脚下，又抬起来，笑意一没减。

“田正……田正的主意。”他胡地把责任甩给自己的仆从，连睛都不带眨一下，“他说这样更风雅。”

单议秋正要去拿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声音清朗好听，事无细，颇有条理。

“是陛下亲赐的，还是后来让御膳房另的？”他故意问。

单议秋觉得有意思极了。

不过五个月没见而已，初那个瘦削虚弱的六皇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命运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它一定是在某个关忽然翻转了手掌，单议秋的世界也跟着翻天覆地。

单议秋笑而不语，只是望着谢缺。

他歪靠在凭几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谢缺那张因为凑得太近而再度泛红的侧脸：“稍等？等多久？”

他面上还算镇定，但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敲着膝，一下一下，像在默数。

他提着盒，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这样直直地往里冲不合规矩，连忙刹住脚，笨拙地屈行礼。

那步又轻又快，却不像人那般谨慎小心，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帖也送到了单议秋手里，照旧被他搁到一旁吃灰去。

可事实是，单议秋既没有昏倒，也没有掉一滴泪。

失势的时候不跟人讲话，得势的时候更是不苟言笑，不该是那会因为送了人家一朵应景，便从脸红到脖的人。

谢缺磨墨的动作顿住，墨锭停在砚台上，沙沙声戛然而止。

此话一，谢缺的脸便红了。

“想必是有知情人找到了四哥，想求他替那些冤魂伸张正义。”

“比前些日些，”单议秋取来新笔，沾匀墨，反问，“在大本堂最近读什么书？”

重创二皇固然重要，但谢奕基厚，况且若只是皇妃母家犯了事，与他本人终究隔了一层。

作者有话说：

等殿门重新合拢，他才重新将目光落回谢缺脸上，语调拖得又慢又长：“怎么是你四哥？你去哪儿了？”

皇帝在中设重家宴，遍邀宗亲贵戚。

单议秋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着，用笔杆敲打砚台，示意谢缺丢开书单，继续给自己研墨。

他需要时间整理散落了一地的思绪，确保下一次见面时不至于失态。

单议秋不觉得那个孩会有这心思，9653也不觉得。

这桩事几乎成了一固定的程：皇帝开家宴，邀国师赴宴，国师婉拒，随后陛下亲自从自己案上挑一两菜，差人送阆风殿，一番君臣一心的和景象。

他抬起，在睫底下悄悄打量着单议秋的脸，观察自己的答卷能否令主考满意。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再穷追猛打，将放回盒盖内侧，语气温和下来：“殿下有心了。”

四皇？

或者谢缺。

可他偏偏就是。

他坐在了谢奕曾经坐过的位置，说了与谢奕当年相差无几的开场白——“父皇叫我来送重糕与酒。国师要不要尝尝？”

秋微凉的风从他后来，将桌案上的几张纸得轻轻一掀。少年手里提着一只红漆盒，面孔因为方才的快步行走 ，泛一层薄薄的红，气息还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几粒细汗。

打开盖，蒸糕的甜糯香气混着的清苦凉意一并涌。

谢缺：“……”

第一层却不是酒或糕，而是一朵金灿灿的，饱满，泽鲜亮，显然是今晨刚摘下来的，萼还带着一小截新鲜的断。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后，单议秋忽然把手里的笔搁到了笔山上：“这段日，没听见有什么消息传来。”

所以五个月不见谢缺，对单议秋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赶在那人门之前，单议秋已经听见了廊下急匆匆的脚步声。

两败俱伤之后，才好渔翁得利。

他直起，脸上那拘谨被这本书一挡，全然散尽。

他了一截，肩膀也宽了，撑得起那石青的皇常服。原先颧骨凸、窝陷的一张脸，如今线条分明，下颌收得利落净，眉间那层灰蒙蒙的病气消散了大半。

单议秋的心情却与当年截然不同。

他清了清嗓，从念起，哪本书读完了，哪本书正在读，读到哪一章觉得颇有心得，哪一段又觉得与师傅讲的不尽相同。

光凭闱走这一桩案，是拖不死他的。

侍卫沉声：“旨意是直接从御书房中发来的。陛下谕，责令都察院会同三法司，彻查咸景三年闱走旧案。同时——命皇四谢桓奉旨协理此案。”

单议秋瞧着可，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谢缺，脸上那层红终于消下去了一些。

“真聪明。”单议秋由衷夸赞。

谢缺一愣，眨眨，很快便又明白过来。

听到这里，单议秋压的嘴角终于勾了起来。

他没有把簪谢缺的发间，而是伸手过去，将发簪卡在了皇的领。

簪还带着他的温，温细腻，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柔光。

约莫一刻钟刚过，廊下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他绕过桌案，在单议秋的对面坐下，将盒摆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无

九月重节。适宜登望远，遍茱萸。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急促，接着殿门被人叩动，单议秋应了一声，两名侍卫便一前一后迈了正殿。

单议秋安安静静，什么都没，谢缺跪坐在他旁，脊背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睛却时不时往门的方向飘。

次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谢寒声。

“什么旨意？”单议秋问。

单议秋摆了摆手，让侍卫退下。

谢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朝窗外望去。

单议秋也跟着弯了睛。

他屈从了。

照这几个月来零零碎碎传阆风殿的消息来看，六殿下应该是个沉默寡言的，为人严正，甚至有些刻板。

“这是谁放的？”单议秋将拈起，在指间转动，“之前从没有过。”

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是那缕灵魂。

他们见到并肩而坐的单议秋与谢缺，先是一怔，随即迅速低下去，抱拳行礼。

“行，”单议秋把手臂往凭几上一搭，“那就等着。”

重节的日正好，天光从半卷的湘帘之间漏来，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折一层薄薄的。

如今站在门前的，不再是一副风就要散的骨架，而是一个英而明亮的少年。

他听明白了，单议秋问的是之前送的那几张考卷。

今年也没差到哪儿去。只不过送重糕与酒的人，却不是二皇谢奕。

“真的吗？”

他只是脸惨白地走完了那段下车的路，在快要摔下去之前抓住了和宁的手，勉维持住了一路堪称平稳的假象。

谢缺闻言，立刻正襟危坐，从袖里摸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竟是一份誊写工整的书单。

[我以为你会昏过去。]那天从御书房回到阆风殿之后，9653是这样评价的，[我以为你会哭。]

谢缺拾起搁在砚台边的墨条，关心：“国师近来如何？”

……

“……行，我知了。”

“……是我放的。这朵今早刚开，很漂亮。所以……”

单议秋想，这时候要是再笑几声，怕是真要把人逗过了。毕竟年纪小，脸薄。

“怎么跑得这么快？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他背书似的快速说完，生怕背漏了哪个字。

谢缺糊：“……一刻钟吧。”

他从掀开帘的那一刻起就在笑，见到单议秋之后更是笑得连牙齿都看得见，不知有多兴。

谢缺又笑了一下，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不过一瞬，便被他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更小心也更乖巧的神。

他站起，往单议秋的方向挪了挪，直到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才重新跪坐下来，说悄悄话：“国师请稍等片刻。”

他低下，悄声：“四哥偶然得知了二哥或将在立冬封王的消息。心中有些不满。也不知是谁，在节骨上提醒了他一句——他就开始四排查旧案了。”

与其自己站去当靶，被他盯上撕咬个没完，不如替他找一个同样够分量的对手，让他们自己去争斗。

他招招手，谢缺立刻将盒推过来。

意识到在自己的本源世界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和意识到这个人是专程为了自己而来，这是两截然不同的分量。

耳的红蔓延到脖颈，声音比方才低了整整一档。

他缓缓转过去，去看侧的谢缺，却见这位方才还规规矩矩跪坐着的六殿下，此刻嘴角正噙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洋洋得意。

“国师。中刚刚传来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