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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5/10)

“唔,是有些久, 但是好酒不怕迟嘛, 而且这桃花醉外面买不到。”

“比梨花雪还好?”

“比梨花雪还好。”

埋酒时的话还言犹在耳, 那时还觉得三年太长, 如今却惊觉三年时间转眼便过去。

他抱着酒坛出门,回望一眼,香桃木树下只余空着的石桌, 早已没有故人身影。

树叶飘落在石凳上岿然不动。他关上了门。

……

往年的桃林山这个季节游客络绎不绝, 今年上山的石阶空无一人,连路两旁的摊贩也不在了。唯一过路的行人是背着竹篓下山采买的桃花庵的尼姑。

今年的桃林山封山了。

萧誉驾着马车往山上而去,车里点着檀木香,还有两坛桃花醉。

落日夕阳, 漫山的桃粉色,他想在一个黑夜里等他的桃花仙, 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入夜的桃林漫起了大雾, 他席地而坐, 拿出一对桃花杯。萧誓说, 天下山庄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什么东西都没剩下。天下雪的遗物, 他一样都没有拿到, 包括上一年他亲手烧制的桃花杯盏生辰礼。

所以, 他重新做了一对。

掀开封酒坛的泥, 酒香霎时之间扑鼻而来。

清冽的酒落入杯中,他把其中一杯放置在地上。举杯敬了虚空中的浓雾一盏,“从前我从不信有神佛,如今,我相信了,你能回来看我一眼吗?”

没有人应和。

他自嘲一笑,讥讽自己痴人说梦,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花影摇晃,一朵桃花落入她的杯中。虚影中仿佛看到了那个伸手接桃花的人。

他想起了小时候与她相见的场景。

那年盛夏的天下山庄,她在荷塘摘莲子是第一次相见。第二次,是次年的酷暑,他们一同前来避暑。

宴景山说棺柩山上有一冽清泉,这个时节去玩水恰好,邀他去棺柩山的别院住几日。他拒绝了,延殇城有个做鎏金工艺很出名的师傅,他打算在那里拜师学艺,做几盏掐丝鎏金灯盏。

“但是你不去我有点怪害怕的。”

“怕什么?”

“棺柩山不是天下山庄的陵山吗?别院会不会阴阴深深的?”

“那就别去。”

宴景山最后还是敌不过炎热的夏日,收拾收拾东西前往别院玩水去了。他每日去老师傅的店里学艺,晨曦初露而出,披星戴月而归。

直到七月半那日,路上半个行人没有,只有他一人提着灯慢慢走回天下山庄,回茶月居的路上,看到一个小童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他想起了宴景山跟他说过一个鬼故事,说有一个人七月半晚上出门,看到路边蹲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他上前问蹲着的人在做什么,蹲着的人转过身,还是一个背影。

萧誉不信鬼神,故而他走上前,问蹲在地上的小童,“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童回头,不是一个背影,是真真切切的一张可爱小脸。

他认出她,上一年摘莲蓬的小女孩。

她说:“这里有条虫子,刚刚被鸟吃掉了一半,但是现在还活着。”

被鸟吃掉一半?雀鸟都是叼起就飞走,为什么会只吃一半?他疑惑,便问了出来。

她也没有隐瞒,“鸟飞过来的时候我想救小虫,从鸟嘴里抢回了一半。”

萧誉:……

好阴间。

“但是它还活着。”

萧誉瞅了一眼在墙角扭着半截身子的地龙,安慰道:“没事,它半截也能活下来。”

“当真?”

“真。”他点头。

她站起来准备回去,歪着头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哥哥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他们说七月半晚上不要出门呢?”

“那你呢?你不害怕吗?”他反问,看她年纪,还比他少上几岁。

“人比鬼可怕多了,但是今天人不出来啊!”说完她就走了,毫无眷恋,也没有管救下来的半截虫子。

那时候他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多年后,他懂了。

后来他去了漠北收复雁城,平定流寇。两年后封狼居胥班师回朝时遇到前往避暑的世家子弟们,宴景山邀他一起前往延殇城。

少年意气风发,却也意识到握住朝中的人脉,而这些人,以后也能为他所用。

他答应一同去,他想起了许久没见的有趣小童,不知道两年间,她长大了成何种模样?

他在天下山庄三天,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宴景山经常跟天下映他们一群人疯玩,但是这个年纪的人里,没有一个是他,从前他来天下山庄很多回,见她的次数也甚少。

一日,他在花园中的凉亭沉思。天下惜端着一小篮子核桃过来,见到他在发呆,甜甜地对他笑了,“陌沉哥哥,可以给惜儿开核桃吗?惜儿力气小开不了。”

“坐下吧,刚好有件事情要问你。”

天下惜把核桃往前推了一推,“陌沉哥哥你问。”

萧誉随手拿起了一个,捏碎薄壳,递给她,“天下山庄还有其他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但是不跟你们一起玩的有吗?”

“有啊。”她乖巧地点点头,“陌沉哥哥,惜儿的手脏脏,你可以把核桃仁丢在我嘴里吗?”

萧誉拿出帕子把手擦干净,从壳里把核桃肉拿出来,把皮撕掉喂给天下惜吃。“是谁?”

“比我大,洺伯伯的庶女,小妾生的。哥哥姐姐们都不喜欢她,不同她一起玩。”

“叫什么名字?”

“天下雪。”

天下雪,很有意思的名字。这个名字,让人想起岁暮时节纷纷飘落的大雪。

突然,凉亭外传来一阵吵闹声,他抬头,便看到天下映一群人摘没熟的梨子去丢站在假山旁的小女孩。

“喏,她就是天下雪。”天下惜咬着核桃含糊不清地道。

天下雪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他走下凉亭,扫了众人一眼,“这便是天下氏的家教么?”

众人不敢出声,全都低着头。

他拂袖走出了花园,不远不近地跟着天下雪回去。

她低着头,一直沿着墙角走,路过小池塘的时候,她蹲下来,用水把脸和手洗干净,直到不沾染一丝梨子的汁水。

萧誉跟了她一路,直到她回到居住的院落。貌美的妇人在院中浆洗衣服。萧誉认出她,前朝大将连绪的遗孤连笙,十二年前嫁给了天下洺。

连笙看到她进门,赶紧擦手迎上来,看见她肿胀的脸,一脸心疼地捧起她的脸,“怎么受伤了?疼吗?”

天下雪笑了笑,“不小心摔的,不疼。”

连笙的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看着她高高兴兴地去拿桌子上的馒头吃,硬生生的忍了回去。

萧誉当时其实有点想进去拆穿这个小骗子的,他可以去给她讨一个公道。

不知何时过来的萧誓把他拉住了。

萧誓朝他摇摇头。

“为何拉住我?”

“你知道连笙,也知道阔兰和她的关系,你觉得你适合上前吗?”萧誓一针见血。

阔兰是萧君论的表妹,连他也要称一声姑母。阔家是王都有权有势的大族,萧誓的意思他刹那间便想明白了。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不如表面简单。

“你今天帮她了,你走了之后呢?”她们一样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遭受欺辱。

少年的萧誉笑了,“那便把阔家毁了。”一劳永逸。

“你可想好了,阔家势力以后保不准为我们所用。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值得吗?”

保不准而已,阔家毁了再也不用担心有一日阔家站在对立面,权力收回手中才是最稳妥的。

萧誓见他的模样,便知道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削阔家的势力了?“你不过是立了少许军功,现在去动阔家无疑是蚍蜉撼树。”

“我心中有数。”

萧誓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回头忘了一眼她居住的院落,看到她没心没肺地拿馒头喂墙角的蚂蚁,笑了。

寒来暑往,初秋快到了,他们计划这几日启程回王都。

萧誉想了想,还是想去与天下雪道个别。

他这段时日一直在观察她,知道她平时什么时辰出门玩?去哪里玩?所以找她也很容易。萧誉把她常去的地方绕了一圈,最后在后山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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