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萧钰来寻杜蘅，顺便告知他，明日她打算启程去寻刘翎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都要飞溅到对方脸上了。

魏芷挲着关节断，扯着嘴角一笑，“他们砍掉我的拇指，除了折磨我，无非是想让我再也无法灵活使用家族传承的制药和易容之术。”

“我此番所中蛊毒，非比寻常，多亏魏姑娘与师父。二位缺一不可。”

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

“十五年前……”说话间，魏芷的神变得悠远而冰冷，“一伙份不明，手段狠辣的人找到了我们隐居的山谷，他们问一早已失传，据说能控制人心的蛊引方。”

来不及的，还有仗要打。

弯刀落地，大的躯轰然倒下，溅起一片泥、血。

魏芷走到门，回了个极丑的鬼脸：“老，走着瞧，看看谁的法更用。”

萧钰喝完了整碗药，唤：“师父，魏姑娘。”

此人通伪装、秘药，熟悉影蝎卫的某些手段，又是南疆人。

魏芷才几不可闻地撇了撇嘴，像是完成了一件麻烦的差事。

宅院彻底安静下来，满地狼藉的尸首，血污夹着雨肆意淌，与泥混合成污浊的赭红，在萧钰的衣摆边缘洇染开。

魏芷：“公主也是人，谁说公主欠下人情就不需要还了？”

信中罗天华拜托萧钰务必要找到护好自己的小女儿。

本来萧钰醒后，杜蘅总算是长吁一气，这算是连日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但转瞧见萧钰药石难，老更为疼。

排查细作锣密鼓，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开。

“喏，你要的药材，今晨崖里刨的，须齐全。”说着，魏芷斜看着杜蘅案上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嗤笑一声，“杜老，你这摆法，是等着检阅呢？药材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

在烛火下，萧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她和杜蘅落座在萧钰对侧的椅上。

军报上描述：关隘遇袭，刘翎冉独自在落雁关内，刘荻心急如焚，关心则，选择险径回援，踏了再也不去的一线天。

刘荻将军殉国，一线天峡谷两千锐无一生还……

唯有那双手，失去了大拇指，布满旧疤和薄茧。

“她中的是蛊毒，是邪术！不是寻常风寒！”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落院中，单膝地：“殿下，排查已安排下去。重在金陵各吏员，我们的人已分行动。”

萧钰走到他面前，剑尖垂地，血顺着剑滴下。她声音冰冷：“罗小在何？‘夜枭’是谁？”

那人面无血，嘴哆嗦着，神瞥过隗泰的尸，迟迟不开说话。

“是。”

“师父谙正统医理，善固本培元，调理本，不可或缺。”她先看向杜蘅。

“你……”

魏芷微微颔首：“制作面时，好歹有两只手，手上的，就只剩一只手忙活了。”

杜蘅忍不住皱眉：“你这丫，暗卫行事自有章法。”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人，此刻是何心情？南疆无将领，父亲死于一线天，她该如何面对？

她额心，现在他们的人连罗曦是何下落都毫无绪。

几人还没有靠近萧钰，便已经成了地上的尸。

奇怪的是，萧钰醒来后，每一碗药都需人反复劝，这无力，比病痛本更让她难以忍受。

“呵呵……那群孙，后来我隐姓埋名追查仇人，发现是一伙来自暹罗，叫影蝎卫的人所为，那次他们也识破了我的份。”

“你的易容术，骗过了所有人。”萧钰看着她如今的脸，“一回在黑市见到你时，除了你的手，几乎没有任何让我疑心的地方。”

见萧钰沉默半晌，端起了那碗汤药，小饮下。

“从这两份名录重合之着手，尤其是南疆军务，暹罗贸易，乃至京城内用度相关之人。动作要快，更要隐秘。”

另一份是她连夜派暗卫，从金陵各级官府暗中抄录的近一年所有异常人事变动与公文往来纪要。

一声锐响，隗泰左手格挡的弯刀被震得脱手飞。

“年轻人？那时候谁看的来你是个年轻人？”

魏芷把果准地丢几步外的秽篓，拍了拍手，笑：“公主是怎么安排的？是不是又让你们那些木桩，换上平民衣服，然后一脸没有情的样，去街坊里打听？”

“铛！”

肃清隗泰及金陵影蝎卫残党后，金陵城并未恢复平静，反而卷了一更为张的暗之中。

刘翎冉呢？

“你这人！”杜蘅拍案，到十分无语。

“魏姑娘的易容之术，恐怕整个大夏也难找来第二人。”

可萧钰还没来得及捉拿隗泰，另一惊雷随而至。

杜蘅心疼地忙摆好，气得胡发抖：“你个野蛮的……丫！这药需要，去暴烈之气才能药！你这就跟刚挖得萝卜似的扔过来？药未定，如何能用？”

闻言，萧钰也笑了笑，问魏芷：“所以，你选择帮我，是想借我之手斩去影蝎卫？”

魏芷：“为将者革裹尸是归宿，但刘老将军的确令人痛心。”

最后一声短促的惨呼声被雨吞没。

来得及伤心吗？

杜蘅气得差背过气去，哆嗦着收拾案几上被的东西，咬牙切齿念叨：“没见过如此野蛮的丫……”

在萧钰平静的注视下，魏芷不再隐瞒。

行至半山腰，萧钰靠在亭里，泪夹着雨丝，模糊了视线。

在亭里歇息一会后，她浑浑噩噩地继续往山下走，暗卫一路沉默地护卫在侧。

魏芷打断他，转又对着暗卫，“我问你，假如让你去码探听最近有没有陌生货船，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你打算怎么问？”

“你懂什么！丫元气大伤，虚不受补，首要便是固本！”

“胡闹！藤蔓烈，岂不伤及丫本就脆弱的？当后以茯苓、白术徐徐图之。”

“魏芷愿效犬之劳。”

魏芷撇撇嘴，倒也顺着台阶下了：“行吧。公主你最大，你说了算。”

一份刘翎冉此前跟着萧懿姝赈灾时整理的，涉及钱粮调度、吏员安排的详细记录。

“莫要再争了。”萧钰笑了笑，看着杜蘅气得发红的脸和魏芷梗着脖的模样。

除掉隗泰，计划又完成一步，但代价如此沉重，重得几乎让她不过气。

听竹苑内的书房内，萧钰面前摊开着两份册。

顷刻间，隗泰捂着心，倒在地。

萧钰微微颔首，尚未开，旁边“咔嚓”一声脆响。

只是他看向魏芷的神，仍带着些“不与你一般见识”的无奈。

伪装可以改变面容、态、声音，但常年劳作或特定经历留下的手痕迹，最难完全掩饰。

萧钰和杜蘅讲了明日的计划，杜蘅代了几句，萧钰又和他说了些话。

萧钰还记得，年少时，刘翎冉作为她的伴读，刘荻也同样疼喜她。

她睡了将近四月，一醒来便听见了刘荻殉国的消息。

“二十多年来，不多的时局都闯过来了，这一辈，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杜蘅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与愤懑，“没有倒在两军阵前，也没有败于敌人之手。到来竟是被人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诓到一线天，让山石给……”

萧钰并未后退，她手上握着一支白玉簪。

她说得是了萧钰萧钰的易容，轻松骗过了前来暗杀的影蝎卫。

“我明日要启程去落雁关，你们应当也知南疆那边的消息了，并不乐观。”萧钰。

清理山上宅院的血迹，理一院的尸首，安抚上山可能被惊动的人，确保此事不会在明面上引起波澜。

“先父不从，他们便屠了我全族，我因在外采药侥幸逃过一劫。”

萧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山的。

彼时，影蝎卫近日在金陵的暗桩活动异常频繁，似有大动作。

“老郎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莫要瞧不起年轻人。”魏芷嘴上毫不留情怼。

“殿下，人暂时还未找到。”

有人轻叩了两声门。

萧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剑，剑细长如秋，她没有多余的招，一剑直奔要害，带着杀意。

魏芷抬起那双沉静的眸，里面是经年不熄的恨火。

“可惜，他们太小瞧我了。我用剩下的手指，了十年，练成了新的手法。”说罢，她笑了一下，“怎么样，公主，如今你见识到了我手法有多厉害了吧？”

夜枭还未飞离枝。

每每回京，会给她带南疆的小玩意，会笑着说“小公主又长了”。

杜蘅叹了气：“刘老将军一事，我也未想到。”

秋风呜咽而过，卷起几片凋零的落叶。

说完，形一闪，又没影了。

“你看，你又在变相夸我的易容术了。”

魏芷站起，踱到暗卫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瞧瞧这板，大哥，你去问问，谁家街溜有你这么一肃杀之气？你这不叫暗访，这叫明晃晃地告诉别人朝廷来查你了。”

萧钰昏睡期间，除了京城和北疆，允州也送来了几封信件。

那个神秘兮兮的老药婆，也不再隐藏份了。

手法湛，就连萧钰本人看过后，也找不迥异之。

杜蘅率先：“丫所言极是，是老夫执拗了。”

真正的她则隐暗，撒网等待鱼儿上钩。

萧钰继而转向魏芷：“魏姑娘通医理秘术，熟知蛊毒损特，破邪祛毒，也正是你找到让我醒来的法。”

最终，魏芷抱着自己清早带来的药包走了，还顺手了杜衡一罐上好的蜂。

杜蘅看着被翻得起八糟的案几，痛心疾首：“岂有此理！”

魏芷那阵风刚卷去杜衡的院不到半炷香，又卷了回来，手里多了个脏兮兮的麻布包，“咚”一声仍在杜蘅整理药材的案几上，震得几个玉杵在皿里。

药炉上温着药，咕噜冒气。

夜逐渐了，直到离开书房时，魏芷注意到萧钰自始自终都没有动过那一碗药。

他想尽法让萧钰的心理接受喝药，为她调理因蛊毒亏损的，纳塔娅接手了理隗泰死后诸多琐碎的收尾事宜。

隗泰见大势已去，里狠一闪，袖中一对造型奇异的弯刀，直扑萧钰而去。

她不是敌人，同纳塔娅一样，是因缘际会站在了同一阵线的复杂盟友。

说来也怪，婆提珈和隗泰接连丧命，在江南群龙无首的影蝎卫能将罗曦藏到哪里去？

镇守南疆二十余年的将军，就这么……没了？

萧钰已经坐在廊下，听了好一会他们这几声快要掀翻屋的争吵。

今夜，鱼儿果然来了，还是一条大鱼。

“住手！”杜蘅一把抢回，脸都涨红了，“你这野路！药理不通，君臣佐使分，简直暴殄天！”

“魏姑娘，”萧钰缓缓开，声音诚挚，“影蝎卫首领隗泰虽诛，但细作‘夜枭’尚在，南疆之患未平，你可愿同我一起，一为家仇，二为国患？”

她轻轻叹了气，这二人似乎是八字不合，自她醒来后便瞧见他们天天争吵，从不嫌累。

“图到她七老八十？”魏芷直截打断，伸手就从杜蘅的药柜里几剂方，“看看你这的，四平八稳，吃下去跟喝米汤一样，能有多大效？”

萧钰翻动书页，低声：“夜枭……既能在南疆和金陵同时布局，调动影蝎卫，安官差，此人应当植于大夏内，是朝堂上的人，且地位不低。”

那个老药婆避开所有人，到她屋里来，施针用药暂时稳住了她受损的心脉。

她南疆一个巫医家族，族中世代相传一些外人视为奇技巧的秘术，包括人易容、制药，乃至一些偏门法。

最后几个字，他说不了。

每一步，都踩在了影蝎卫的算计上。

她跟在杜蘅后了书房。

“公主。”

她已经完全能够人群，无人会将一个药婆与昔日的年轻巫医传人联系起来。

杜蘅一，萧钰却只是抬了抬。

魏芷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下却几不可察地抬得没那么了。

杜蘅闻言，脸稍霁，捋了捋胡，瞪了魏芷一。

“是。”魏芷坦然承认，“早在黑市时候，我便知你是长宁公主，彼时我卖药给你，帮了你一次，下我可是又帮了你一回，你若能斩除影蝎卫，为我族人复仇，便算是还清了欠我的人情。”

家族本隐居山林，与世无争。

没过多久，魏芷又来了，嘴上啃着从厨房拿来的果，大剌剌地坐在萧钰旁侧的凳上，顺手把杜蘅刚给萧钰端来的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暗卫跪在地上，没有理会她。

“本都快没了，还固个！先把毒了再说！”魏芷说着，就抓起杜蘅刚称好的几钱药材，往自己带来的麻布包里混。

“那你的手？”萧钰的目光落在她的断指上。

“魏芷见过公主殿下。”她向萧钰行了一个简礼，声音也不再沙哑，清晰又平缓。

他闷哼一声，拼尽全力将右手的刀劈去。

厅内还剩下最后一个斯文打扮的人，他蜷缩在一角，准备服毒。

听到这个消息时，萧钰只觉浑的血都凉透了。

一线天的消息已经确认了，刘荻和两千锐亲兵，一个都没来。

一旁的杜蘅也：“起先老夫还以为你是个混家，没想到真有两把刷。”

她前两日才从漫长的昏睡中挣扎着醒来，神识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困顿而虚弱。

*

墨玦一步上前，刀光一闪。

萧钰看着魏芷，心中思量。

白玉簪内藏有剧毒银针，而方才三支银针正正命中他的心。

见

萧钰不再看他，只对后的墨玦轻轻颔首。

他的武功诡谲狠辣，招式全然不似大夏路数，角度刁钻。

于是，得知药婆会易容之术后，萧钰请求她一个足以以假真的自己，安置在听竹苑内。

“我这野路救醒了人，不见得比你这正路有用。”魏芷毫不相让，最终指着萧钰那儿，“你问问她，是我的汤药让她醒了坐在这，还是你那‘徐徐图之’？”

萧钰侧避过，剑像吐信的毒蛇，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瞬间贯穿了隗泰的咽。

魏芷哼了一声，扭过去，用角余光瞥着萧钰。

数日的昏睡，一个疲惫的人在内外困下，对、环境、自境都下意识地筑起一脆弱的防线。

“等？”魏芷抱起胳膊，“南疆的法是鲜藤捣，专治这损的滞留毒，你们京城大夫就是太能等。”

下这局，算是赢了吗？

魏芷扮作老药婆时，脸上布满皱纹，老态龙钟，可那双手虽有断指和疤痕，肤和指甲的形态，和真正的垂暮老者有者差别。

“查。”她对侍立在侧的影“”吩咐。

隗泰的动作僵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

药婆卸去了以往那层心装扮的老妇伪装，完全直起来了佝偻的背，洗净了面上的污渍，的是一张不过二十余岁、眉间带着经历风霜后沉淀的沉静与锐利的面容。

争执的两人突然一顿。

魏芷突然嗤笑一声，嗓音清亮：“杜老熬了大半宿的汤药，可有什么用？你可瞧好我的方。”

她垂首看了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在此刻有微微的颤抖。

“丫，吃药了。”杜蘅亲自端着药碗过来。

满屋药香，愣是弥漫开一火药味。

“知了，下去吧。”

杜蘅气得胡直翘：“你……！”

一从自己血里长来的毒刺，远比外面的明枪更致命，也更难除。

萧钰叫住影“”，问：“有罗小的下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