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冷如铁的外壳之下，也曾包裹着这样一段仄而冰冷的过往。被至亲权衡卖的恐惧，对命运不甘的抗争，最后化作了投破军门、以手中兵刃和一技艺搏杀一条生路的决绝。

龙啸的雷火真气，终究不是疗伤圣法。它刚猛暴烈，擅破邪祟，于疏导经脉、驱散异寒气虽有奇效，但对朱静姝内因兵刃反噬和行运功造成的本源暗伤，以及脏腑的震损，却力有未逮。他只能以真气护住其心脉几要，再辅以随携带的、苍衍派最基础的“益气丹”与“护脉散”。丹药化开，药力如涓涓，勉稳住了她不断下的气息，却无法逆转伤势的恶化。

龙啸仰，望向浩瀚的星空。筱乔的面容清晰浮现，那双总是温柔笑的眸里，此刻是否也盛满了对未知境的忧虑？罗若……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也在某片沙丘下，忍受着寒冷与孤独？还有秦云长老，破军门的其他弟……

真气，朱静姝颤抖的躯稍稍平复了些许，但意识显然已沉更的混沌。

若是罗若在此便好了，龙啸心中想，一是苍衍派中，脉木脉自有疗伤的功法，二则罗若手上有师娘陆璃给予的灵药。

然而，沙漠夜寒，远超想象。

下，他必须先守住边这一缕生机。只有活下去，才能继续寻找，才能不负所托，才能……踏上那通天之路。

不是先前疗伤时的咬牙撑，而是一发自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寒战。朱静姝的牙齿格格作响，即便在昏迷中，眉也锁着，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她抱长枪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痉挛，指节得发白。

…………

“爹……我能自己去……我能养活自己……我能打铁……我能……”呓语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泣，尽她角并无泪，“……娘走了……只剩我了……别卖我……求求你……”

朱静姝的脸在星光下苍白如纸，先前那抹不正常的青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虚弱的透明。她闭双，长长的睫在睑下投浅浅影，呼轻浅而急促，膛起伏微弱。那柄从不离的“绛”长枪，此刻被她无意识地抱在怀中，枪冰冷，仿佛是她与外界寒冷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想到此，龙啸又不免担心，在这场沙暴里，罗若是否安全无恙呢？

他不再顾忌真气冲突的风险，双手抵住朱静姝后背灵台与至两，将那藏在丹田内的暗金火线，化作一温的，缓缓注。这一次，他刻意没有使用那暴烈的雷霆真气，只取其“暗火”本源，如同冬日，一烘烤着她近乎冻结的经脉与气血。

不知过了多久，朱静姝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夜风更了，呜咽着掠过沙丘，卷起一层薄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不敢睡，也不能睡。必须保持清醒，维持真气输，同时警惕着这片陌生沙海可能潜藏的任何危险——沙蝎、毒虫、夜间活动的掠妖兽，乃至……或许同样被沙暴卷到附近、心怀叵测的万化宗残党。

“自己能养活自己……”龙啸低声重复着这句呓语，看着怀中即便昏迷也依旧握长枪的女，心中那份因她平日冷淡而产生的些许距离，悄然消，化作一丝沉甸甸的敬意与……同病相怜？

他自己，不也是被收养的么？虽得父亲龙首与师父罗有成倾心相待，但内心，又何尝没有过对“归属”与“价值”的暗自叩问？只是他幸运得多，遇到了珍视他的人。

龙啸动作一顿。

龙啸盘膝坐在她侧，尽可能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为她挡住大分来风。他不敢再轻易渡大量雷火真气，怕炽烈之气与她内残存的冰寒煞气在虚弱时产生更剧烈的冲突。只能隔一段时间，将一丝最纯温和的雷霆之力，缓缓度她掌心劳，如同亮一盏微弱的灯，勉维系着她丹田一生机不灭，并驱散那不断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的刺骨寒意。

“冷……”一声模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呓语，从她咬的牙关中逸。

龙啸默默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白日里那个飒果决、枪如龙、面对敌与沙暴亦不曾退缩半分的朱静姝，想起她谈及破军门统时中的定与骄傲，想起她掌心那些与丽全然无关、却象征着力量与韧的厚茧。

“你不要过来！”声音陡然，带着惊恐与决绝，她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手臂，仿佛在推开什么，“……走开！我不想嫁给你！我不想！”

时间在守候中缓慢逝。星辰缓缓移动，银河倾斜。

白日的酷如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渗骨髓的、涸的寒冷。风不再是裹挟沙砾的鞭，而是化作无数冰凉细密的针，无孔不，穿透单薄的衣衫，直刺骨。星辰依旧璀璨，银河低垂，但那清冷辉光非但不能带来意，反倒映衬得这片天地愈发空旷死寂，寒意森森。

“……爹……”她忽然又开，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龙啸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脆弱，“爹……我求求你……不要……不要把我嫁给张财主……”

龙啸心一，伸手探向她额，手一片冰凉，竟似寒玉。不能再等了！

话语戛然而止，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随即又沉寂下去，只剩下破碎的、时轻时重的呼。

焦灼如野草，在心底蔓延。但他迫自己压下。

朱静姝不再追问，只是在他真气冲开太渊的瞬间，猛地一颤，又吐一小带着冰碴的血沫。

击她手腕的太渊——那里寒气最为凝聚，如冰般顽固。

龙啸收回心神，继续稳定地渡真气。朱静姝的依旧冰凉，但最可怕的颤抖已经止住。他小心调整着她的姿势，让她能靠在自己肩，减少量失，又解下自己的外袍，将她裹住。暗金火线散发细微的量，勉驱散着两人周三尺的寒意。

朱静姝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均匀却微弱的呼。她似乎陷了一更的、药与真气共同维持的沉睡，眉依旧蹙着，但那份惊悸与哀求已从脸上褪去，恢复成平日那近乎冷漠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在苍白与伤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

沙海的夜，是淬火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