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山东两路秘密斥候快回程，密报了两个消息：其一，范雎隐居河内王屋山，逍遥耕读，近年多病蜗居，无任何异动；其二，士仓已经离开了桥山，与一个叫唐举的士结伴周游去了，连桥山的茅屋都烧了，并未查任何“密士”踪迹。蔡泽不禁大松了一气，然一丝疑惑却总是挥之不去——均无异常，难是老夫杯弓蛇影了？思忖一番，蔡泽了一辆密封辎车，从后门辚辚驶直奔长而来。

“纲成君国事繁剧，不韦告辞也。”吕不韦说罢起，肃然一个长躬，便径自去了。蔡泽待起相送，却见白影已经飘然过了池畔山麓，愣怔一阵，便重新拿范雎书简揣起来，思谋一阵，便转悠到池畔燕山上去了。

“先生寄宿何？”

“长泾渭坊。”

“好！”蔡泽拍案笑“先生见识不凡，老夫便无须持了。”

诚然，嬴异人有了下落确实是个好消息。今番奉命持太立嫡，有了这个少年声望颇好而又久无音信的公的下落，那个嬴傒便不再是惟一人选。只要有“择”的余地，对于蔡泽而言，持起来便有利得多，且结果无论如何，至少都可以对朝野有个公正的代。然则，这个嬴异人，却不能轻易从这条途径亮相。此间要害，便在于范雎与吕不韦有无谋他图？若有谋，蔡泽宁可选择途径去赵国查勘嬴异人，而不愿通过范雎吕不韦之“消息”途径联络嬴异人。尽范雎在书中已经言明只报消息，凭君决断，蔡泽还是隐隐不安。毕竟，权力斡旋中的言行不一是太多太多了。

“知秦风，当知秦人。尚商坊虽在咸，却非秦之真髓也。”

吕不韦一声“遵命”便撩起麻布长袍跪坐于大席边缘，离着那张大案却还有三尺之遥。蔡泽不禁便是一个拱手礼：“先生通得这咫尺为敬之古礼，实属难得也。”转便是一声吩咐“上茶。”吕不韦谦恭地微微一笑：“不韦一介商旅，通礼仪而已，不敢当纲成君褒奖。”蔡泽目光一闪笑：“先生识得范君？”吕不韦一，便从长袍衬袋中拿一支细长铜，双手捧起膝行案前：“此为书简，应侯不便秦，不韦传信而已。”

蔡泽接过铜，见泥封赫然，心下便是一动，当即用刻刀剔开泥封拧开盖一卷羊纸打开，前分明便是范雎手迹：

“先游。”吕不韦满面风地笑着“或商或居，待后再说了。”

范雎这封书简却是特异，且不说内中消息，单是这传信方式便大是蹊跷。依着商旅带信规矩，泥封铜便意味着传信者没有打开过书简。若是寻常书简，蔡泽绝不会生疑惑之心。然则，这是事关未来君王权力的至大事，其间有可能现的权谋往往是匪夷所思！别个不说，便是那个士仓，分明是范雎举荐给安国君第六嬴傒的老师，分明是一个与廷毫无瓜葛的桥山隐士，如何便生了一桩上书老秦王的奇事？骤然看到士仓上书，蔡泽如同吃了一记闷，一切辞谢立嫡事务的理由都被无边的疑惧淹没了，甚至对范雎也生了一丝隐隐地疑心——此公莫非要借我之手有所图？因了这份疑心，蔡泽对范雎的书简只能不置可否，他要想想看看再说。况且，范雎在书中恰恰提到了吕不韦，从语气看，还颇为倚重。从其人言谈辞看，吕不韦似乎不知书简内容。然若果真不知，这书简却是如何捎来？莫非是辗转相托？以范雎之能，要给咸丞相府带一书信原是轻而易举，如何竟要辗转托付这个吕不韦？而吕不韦若知晓此信内容，而竟能安然面对，此人此事便是不可测！

得栎

渐渐地月上中天，蔡泽终于想得明白，回到书房便立即了一番调遣。清晨时分，两骑快便飞了咸东门，一名商旅装束的书吏也了丞相府后门。

蔡兄如晤：老夫隐退山林湖海，念安国君千里求助之诚，念兄无端受士仓之累，一事惟消息告之：安国君庶异人，已在赵国觅得踪迹；此事赖商旅义士吕不韦之劳，知异人之情，尽可询问之。决断如何，凭兄自决，老夫自无说事。

“噢？”蔡泽不禁惊讶“尚商坊豪阔客寓多矣！如何住了国人坊？”

家老去得片刻，便见一个白衣人飘飘而来，方近书案便是一躬：“濮商贾吕不韦，见过纲成君。”初月之下，来人束发无冠举止风雅，一团亲和之气竟如朦胧月光般弥漫开来。蔡泽心下一动，虚手请笑：“足下座说话。”

次日晚间，蔡泽便接到了书吏密报：卫国商人吕不韦，确实住在长泾渭坊的栎客寓，住三日，只门一次，无任何人拜访；尚商坊的六国商人，大多不知吕不韦其人，只有楚国大商猗顿氏的老总事略知一二，说此人基在陈城，本不会来秦经商。此后一连半月日日密查，报来的消息都一样：吕不韦每日门踏街游市，暮即归，从未与任何人游往来。

泽眉一皱却又笑：“既是如此，请他来。”

蔡泽看得一阵心，面却是平静如常，很随意地卷起羊纸铜，再将铜丢了书案边上的木函，悠然一笑：“先生秦，商？居？游？老夫或可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