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虽是我一人包的，但一路上他老是停下来载人，一会是从小路上冲来的小孩——那是他家老五，一会又搭乘一位活的女工，有时他又心的大叫：

不车往那里走，奇怪的是梯田的阶层总能跟上来，中国人真是不可思议，他们是把峰壑当平地来耕作。

天！漂亮的西式平房。

云匆匆从树隙穿过——云是山的使者吧——我竟是闲于闲去的一个。

独自一人来面领山的圣谕。

我觉得路旁那些应该是野生的芙蓉。

西山覆罩东山。山轻只是无限的整大片上的一条细线，车则是千回百折的线上的一个小。但其间亦自是一段小小的人生，也充满大千世界的观望。

山的圣谕

“到这里为止，车开不过去了，”司机说“下午我来接你。”

“呶，这草叫‘嗯桑’，我们从前吃了生要是肚痛就吃

我坐在前座，和驾驶一起，文明社会的礼节到这里是不必讲求了，我选择前座是因为它既便于谈话，又便于看山看。

“停车，停车。”这一次是我自己叫停的，我仔细端详了那草，锯齿边的尖叶，满山遍野都是，从一尺到一人，端开着隐藏的小黄，闻起来极清香。

山里的计程车其实是不计程的，连计程表也省得装了。开山路，车耗损大，通常是一个人或好些人合包一辆车。价钱当然比计程贵，但坐车当然比坐竿坐轿人多了，我喜看见别人和我平起平坐。

车在凹凹凸凸的路上，往前蹦着。我不讨厌这路——因为太讨厌被平直光的大把你一路输送到风景站的无聊。

陵是公路局车站的终。

“喂，我来帮你带菜！”

“我们山地人不喝开的——山里的拿起来就喝！”

他告诉我那里是他正在兴盖的旅舍，他告诉我他们的土地值三万一坪，他告诉我山坡上那一片是密桃，那一片是苹果…

我终于独自一人了。

“这是我家！”他说着，下车，大声跟他太太说话。

我过一芙蓉，初绽时是白的，开着开着就变成了粉的，最后变成凄艳的红。

鸟声真是一奇怪的音乐——鸟愈叫，山愈幽寂静。

“要是你四月来，苹果开，哼！…”

像一切的大士的山线终站，那其间有着说不来的小小繁华和小小的寂寞——一间客栈，一间山庄，一家兼卖丝面和猪的票亭，几家山产店，几家人家，一片有意无意的小圃，车来时，杨起一阵沙尘，然后沉寂。

这人说话老是让我想起现代诗。

“山里那么多，谁晓得？”

一片大地能昂起几座山？一座山能多少树？一棵树里能秘藏多少鸟？一声鸟鸣能婉转倾多少天机？

“喂！”我

许多人上车又下车，许多东西搬上又搬下，看他连问都不问一声就理直气壮的载人载货，我觉得很兴。

当年孔丘乘车，遇人就“凭车而轼”我一路行去，也无限欣的向所有的，所有的蝶，所有的鸟以及不知名的蔓生在地上的浆果而行“车上致敬礼”

“那是芙蓉吗？”

公车的终站是计程车的起，要往陵还有三小时的脚程，我订了一辆车，司机是胡先生，泰雅尔人，有问必答，车如果不遇山路，可以走到比陵更的山。

我摘了一把，并且撕一片像中指大小的叶开始咀嚼，老天！真苦得要死，但我狠下心至少也得吃下那一片，我总共了三个半小时，才吃完那一片叶。

我想送梯田一个名字——“层层香”说得更清楚，是层层稻香，层层汗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