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起伏的黛山依旧，青山绿野也依旧。

她抚着走廊的朱漆栏杆，望着重重的亭台挑檐和草树砖圃，心想，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趟回吴家了么？也许从此就要远远地离开这曾经生活过的院了么？

只是，那天鹧鸪的啼声听上去却是悠远而动人的，而今天的啼声似乎着某无奈和幽怨。

吴家，毕竟曾给过她许多的关和佑护，毕竟她和宗岱曾在这小园有过笑和梦想。而且，自从宗岱去后，一家之主的长兄和大嫂对自己不仅从未有过什么为难之。相反，不是对自己还是城里母亲那边，凡事往往还给了特别的关护。因而，使得她将要离开这里时，同时被一莫名的沉郁的负重、浮升的空落，错撕扯着她柔弱善良的心。

文菲心想，这也许应是最后一次来吴家大坟了。她不知，宗岱的在天之灵会不会谅解自己对新生活的追求？对他的“不贞和背叛”？

她从前一路来在后面的小园。

这时，有鹧鸪的啼声传来，啼声幽怨而缠绵：“咕咕、咕——…”

诸多原故，在吴家的两天，她把早就写好，想要亲自给贡夫妇的一封信揣在兜儿里，手儿索来索去的，一直想寻个适当的机会拿来递过去。可是，直到那封信窝在兜里快要被碎了，她也没有勇气拿来。她觉得，自己既没有勇气面对大哥那温雅亲切却又沉抑悒郁的目光，也没有勇气面对大嫂那一副留恋失落的神态。

想到此，心里不禁蓦地生一空空落落、惆惆怅怅的情绪来。

又令影过来，给地下的爹磕了。这时，就见片片纸灰被山风扬起，在坟前飘飘飞飞地盘旋不定着。文菲兀自待在没踝的草丛中，默默追忆宗岱的音容笑貌。

她走到前，和大嫂说了半日闲话，又亲自服侍她喝了药。怕她困乏，便扶她先躺下歇息，说过一会儿再过来看她。大嫂拉着她的手，两幽幽不舍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松了手躺下。文菲帮她扶好枕、盖好锦被，这才离了大嫂独自来在院浏览起来。

还有一桩让她牵挂肚的事儿就是，当年过嗣给自己女儿的小影，这孩是从两三岁上就开始跟着文菲的，虽说服侍她吃喝睡觉、穿衣拉撒一杂事不过是家中的丫们照的，可母女毕竟相这么好几年了，天天厮守在一起，文菲教她弹琴、背诗，领她捉迷藏、掐儿、捉蚂蚱、走娘家，小影早就把她当成自个儿亲娘了。将来离开时，吴家恐怕是不会让她把孩带走的。那时，留她一个小人儿在这里，真是可怜呵！

离开吴家时，那封信已经在兜里搓得破碎不堪。回到城里好几天后，她又思虑再三，重新抄改一遍，才待梅影梅影把信给她的父母捎回去。

五年前，新婚不久的她，也是在这个明绿幽的季节里，和丈夫宗岱一起来到这吴家大坟为祖宗添坟。那天，也有悠远的鹧鸪啼声从远的山坡不时传来。

在这一封信中，文菲措辞委婉地对大哥大嫂这些年的关照表示了真诚的谢，并问候和嘱咐了一番大嫂保重的话。最后，才把自己今后想要独立生活的打算略说了说。只是，因为语气太蓄了，有些该说的话依旧没

园内，草、小径和亭依旧。

她觉得，自己仿佛正被一张大而无形的网给网住——这张无形的大网，给人的觉既轻温柔却又顽韧无比。她觉得，自己或许能挣脱得自己的躯，却不大容易能挣脱得了某说不清、不明的心灵拘缚…

从坟地回到吴家，文菲待紫瑾：将自己嫁时带来的几件衣和书籍收拾好，放在一个荆条小箱里；吴家婚前婚后为她添置的所有珠宝首饰，全封好锁上，依旧放在梳妆镜前的手饰匣里。待她走后，把一份清单连同钥匙、首饰匣全都给大，请大为自己过继的小女儿影放好。母女情分一场，她恐怕也只有这念留给她了。

这座小小的园，曾陪伴她度过了许多孤寂的晨昏，也给她带来了痛苦的回忆和几许藉。这的回廊、重重的飞檐，曾是那般的不可逾。无论是在梦中、还是在幻想里，她曾无数次地渴望飞离它幽的束缚，渴望一梦幻般的奇迹发生。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渴盼已久的梦幻就要成为现实的当儿，自己的心情竟会这般复杂？伴之即将挣脱的轻松，同时却也了丝丝缕缕扯不断、理还的离愁别绪呢？

转已经五年多了！宗岱的坟，如今已生满了葳蕤茂盛的青草和野藤。

其实，这般犹豫的原因，倒不是怕惹恼了吴家。只是觉得，人家吴家的情分宽厚，自己，若尽不到情义礼数，她怕自己心里永远都不会安生的。她只是想尽可能把事情得更婉转一些，尽可能少刺伤些人心罢了。